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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闻︱数字景观奥德赛——写给2020年的艺术世界

2020-08-18 17:49:12.961 来源: 艺术市场 作者:郑闻



上个世纪,我们在革命乌托邦中迷狂。这个世纪,我们自以为走出了群体和理想,我们相信自我实现和网络互联。代际的更替似乎步履匆匆,知识生产加速度爆炸,人人都是艺术家,无处不是图像——直至今日,与每个人绑定的健康码成为最普世的艺术生产,但这是我们追求的当代艺术价值吗?我们不期然已在图像帝国的乌托邦中迷失,却忽然被一个病毒细胞引起的全球海啸所惊醒。与其说我们想追求什么,不如说我们要捍卫什么。

本期“后2020艺术计划”特别约请艺术家李心沫和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副馆长郑闻撰文,就全球化和世界主义面对的历史危机展开讨论。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生周咏入选本期封面艺术家,身处大时代,艺术须洞穿时代。从亘古至当代,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回看巴别塔便知天下事。“抚今怀昔,理寄斯文”,一画尽览文明盛衰。

——郝青松


数字景观奥德赛:写给2020年的艺术世界

文︱郑闻

“Spectacle景观是意识形态的顶点,因为它充分曝光和证明了全部意识形态体系的本质:真实生活的否定、奴役和贫乏。”                      

——居伊·德波《景观社会》

01

PART

Covid-19

2020年夏,人类与Covid-19引发的全球疫情激战正酣。中国的疫情发展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而在全球范围,疫情仍在继续扩大发展。艺术界以往不分昼夜的国际飞行、学术交流、商业交易,暂时都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幻泡影。贸易壁垒、争锋相对、价值分裂、种族斗争、画地为牢,成为当下全球的现状。疫情,也是近年全球政治经济病症的一次生物性集中爆发,昭示了逆全球化、民粹主义、种族主义、贫富不均、地缘博弈、科技竞争等状况的继续激化,也是新一轮全球意识形态“左右互搏”的“疾病的隐喻”。

疫情的发展早已超越其生物学意义的导向,以芯片制造与代工为焦点之一的国际地缘竞争早已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白发苍苍的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在公司运动会上发表讲话:“台积电将变成一个地缘策略家的必争之地。”更多政治力量对垒、经济贸易摩擦、党派竞争互搏,都以疫情为借口开始发声互怼。更加蔚为壮观的,是各方力量在网络以及媒体“景观”(Spectacle)中的厮杀与搏斗、排演与博弈。所有围绕Covid-19造成的哀悼,也只是一次又一次有关悼念的集体式“景观”。所有没有亲身接触到病毒、亲身感受威胁和死亡的人口,尚未因为疫情失去亲友的人口(这依旧占据了目前世界人口的极大比例)——从严格的实证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确定我们/他们有资格去哀悼那些根本不可见也未可知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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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错误的秩序——断层》004  布面油画  165×110cm  2014年


最为可笑的是,许诺带给大众真相的新闻行业——这个最擅用图像与影像展示“真实”的行当,连哪怕一幅真实的死亡场景都不会向你展示。全世界人类哀悼和纪念的对象,并非是哪怕一个真实的死者,而是数以亿计的手机、电脑、电视屏幕中从不休止的符号与信息。以及这些玩意儿让我们这些信息接收者,自以为拥有所谓自由意志的大脑产生的一系列条件反射与情感起伏。面对未知出处与无法考证的数据材料,学者们和艺术家们侃侃而谈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有关疫情的“信息”,是有关疫情的庞大的“媒介景观” 而不是疫情本身。家庭成员之间对于疫情展开的讨论和争论,也只是一场看似正经,实则早被预先植入台词的荒诞对白。人们所谈论甚至一本正经思考的,不过全是各方有关病毒的“描述”和“叙事”而不是病毒本身,是有关死亡的“信息”而不是死亡,是有关灾难发生原因及发展进程的预先排演,是伴随舆情监测随时作出的有意引导和混淆视听,而不是灾难的本来面目。

如果说1991年的海湾战争对鲍德里亚来说从来没有发生,2020年的Covid-19病毒灾难,对几十亿目前尚未感染、未来若也能侥幸躲过的人而言,其实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个数字景观帝国本身的运作机制,才是最强的“病毒”和“疫情”,通过互联网信息下载到了每一部移动终端使用者的神经系统和意识形态之中。

02

PART

DAU

2019年,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及其他两个剧院举办了全世界工程最为庞大的一场影像展映《DAU》。影像基于一个被复原的前苏联社会,它真实存在于乌克兰东北部的哈尔科夫。2009年开始,有超过400个主要演员和10000名参演者,离开现实生活来到这里,参与到这场斯大林式“楚门的世界”。DAU这一影像工程项目,目前已累积700小时的影像素材、250万张图片、4万件衣物。影像《DAU》正是来自这个人工搭建的“前苏联幽灵社会”历时3年的资料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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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U》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展出


这个最初为了拍一部历史纪录片搭建的巨型布景,在漫长的拍摄过程中却被导演和真实参与者们逐步构造成一个真实庞大的社会系统,仿佛翻转成鲍德里亚“超真实”概念下的一个“拟像”世界。有关这部注定要激起争议的电影或“影像工程”,很多话题还远远没有展开。影像艺术及其单帧构成元素——摄影,在被反反复复讨论了近两个世纪的当下,在全球陷入一场生物病毒危机引起的一系列政治经济震荡的此时此刻,是如何塑造这个世界的面貌与人类的观看方式,以及思维路径的?

近10年来,愈加泛滥于社交平台和移动终端的摄影与照片,其背后的图像政治和生产机制,在流量经济的推波助澜下建构起新的“数字景观帝国”。居伊·德波在1967年的预言,不但在21世纪到来前成为了事实,更在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后借助全球网络通信技术的迅猛发展,完成了数据化的迭代升级。由高速传输的数据构成的图像、照片、影像建构的符号帝国,早已不再亦步亦趋于现实世界与历史进程的发展,正如当下存在于网络景观中让人精神分裂的另一种疫情(所有有关COVID-19病毒的媒体叙事与图像传播造成的“信息疫情”),在日以亿次的点击播放中设计引导着现实的走向与未来的轨迹。

来自《DAU》这个物质世界与真实生活混合体的庞大的图像库和影像库,不仅混淆了人类真实生活与历史场景的界限,也反转了私人情感与剧本叙事的模糊边境。罗兰·巴特在《明室》谈论照片基于私人生活与情感体验的“此曾在”的真实性,在这里被人为生产并经历了戏剧性的颠覆。《DAU》是今日世界影像工业“超真实化”趋势的一个极端案例,是这个图像世界和符号帝国的一次自我生产与自我繁殖,也是眼下统摄全球的无所不在的“数字景观帝国”一次恰如其分的浓缩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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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朗道:娜塔莎》电影海报,DAU官网


03

PART

流民图

数以亿计的肉身,所有网络景观中的无根者、无产者与流离失所者,构成了21世纪“数字景观帝国”的“流民图”。所有APP使用者们被搜集的生物信息、数据信息和个人资料,所有上传至云端的肉身影像,都是供给全球消费主义与资本主义景观帝国的熊熊燃料。亿万个直播间里搔首弄姿嗷嗷待哺等待打赏的主播,费劲心机戏弄自己取悦观者博杀出位的网红明星,那无数类似“太难了”或者“奥利给”的呼喊,是当代数字生活中苦苦挣扎的角斗士,也是字节跳动等公司王国数据洪流的当代奴隶和数字流民。

那么,今日的艺术创作者们开始一件作品或者一段影像的创造/生产时,首先要回应的正是图像背后的景观机制与操控技术。图像展示的对象取代了现实中的原型、媒介中的角色身份取代了现实世界的社会身份、操作媒介的人被媒介操纵、“叙事的图像”则被“图像的叙事”所置换。当下的图像政治提前预设编程的种种生成方式,使得今日的艺术生产和图像生产犹如一场看似惊涛骇浪的奥德赛之旅,实质往往不过一场波澜不惊的楚门秀,或是《雪国列车》中那稳操胜券的循环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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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列车》 剧照


2000年以后乃至疫情期间才开始登台的新一代艺术家,也已经带着他们的“表演”来到所有人眼前。无论是采取激进的姿态还是保守的观望,都是这个“可见”与“不可见”平行重叠的巨大景观中的一些微型场景。操弄数字图像的角斗士们将把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媒介身份上传到作为“艺术世界”的斗兽场中,如同《爱,死亡和机器人》第一集《桑尼的优势》中,通过意识上传启动巨兽进行的血腥搏杀。慎重选择所要挑战的对象与系统,发现或隐藏搏杀者自身真正的主客体关系,则是这一表演和展示至关重要的一步。

如果今日的艺术家和所有从业者,不能像伟大的巫师一样,用利刃剖开“时代”这一巨兽祭品的五脏六腑,无法预言展示出新的人类幻象,无法改写当下的艺术代码的话,那我祝福这个职业早日死亡,毫无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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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达《生理反应3》数据化声音装置,2018年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刊于《艺术市场》2020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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