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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尕︱机器不孤单

2020-12-12 20:03:23.704 来源: 广东美术馆 作者:张尕


▲[法] Felix Guattari [法] Gilles Deleuze《反俄狄浦斯》1972年


专论系列之十

机 器 不 孤 单

文/张尕

译/张植蕙


到处都是机器

世界是机器的。不仅由于它的运转依赖于一个由机器组成的网络,比如分布于地球表面的服务器数据农场,无限延伸的流水组装线,以及在大陆间交叉纵横、跨越大洋、上至太空的交通工具;而且,当从操作的角度或机器一词的抽象含义来考虑时,大地、河流、山脉、树木、动物、文化和历史,皆是某种机器,因为它们是互联的生物圈,地质化学聚合物、水动力流、神经突触、运动‐感觉坐标、身心属性、社会关系,以及技术环境的系统,重叠着、相互交缠着,纵横而往复,如人类与思想之间、知识与自由之间的关系那般错综复杂。

德勒兹和加塔利在他们的合著以及各自的写作里皆大谈机器。“到处都是机器——真实的,而非形象意义上的机器:驱动着其他机器的机器,被其他机器驱动的机器,且具备着所有必要的耦合与联系。”[1]他们在二人的代表作中以上述关于机器的论断开门见山:“一个器官机器被插入能源机器中:一方产生一种流动,而另一方对其进行打断。”他们认识到机器从根本上是杂交且协同的混合物。以诗性的号角继续,他们借精神分裂病人之名宣称道 [2]:“所有事物皆是机器。天体机器,如天上的星星或彩虹;山川机器,皆与他的身体相连接。”对于这两位法国学者来说,肉体机器拦阻电子机械装置,天空的机器抚摸着沼泽的机器。他们谈到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事物之间的相似,一个“在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之前的时刻……此时并无人类抑或者自然,只有在一方之中产生另一方并与机器耦合的过程”[3]。这样的图景并非幻觉或暗喻,而是“机器的作用”。

这当然既非疯言疯语,亦非世外桃源般的遐想。对于这些哲学家来说,世界是机器的,在于其显现且突出了事物间不同的分类和秩序,规训与治理,同气连枝的联系性中的关系和系统,它们缠绕着,总是内嵌、联结在一起。它阐明了在不可避免的关联、约束、相互作用中作为主体性(而非主体)的身份的生产。“相对独立的范围或回路并不存在”。从而,这一机器的世界观强调了一个与主体性建构彻底地分道扬镳,抛弃了人类排他性的主题,并宣称一切皆是促进环流和分岔的机器性过程。“我们并不对人类和自然进行区分:自然的人性本质和人的自然本质在自然中以生产或工业的形式成为一体,正如在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生命中那样。由此工业不再被从外在非本征的实用性角度,而是从它作为人的生产以及对人的生产,与自然的本质一致性这一角度来考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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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冯·尤克斯库(Jacob von Uexküll)的著作


如果“一切皆为机器”这一论断首先是一个哲学命题的阐明,一个本体论的示意,避开了有意识的主体相对于滞惰性客体的问题,那么雅各布·冯·尤克斯库对蜱虫的故事的阐释,则在经验上印证了这一互相联系性的系统性关系,确实是一种“种间机制“,并阐明了作为使蜱获得知觉信号的机器性基础结构的“环境”,揭示了它的主体性的能动性——即依从一个具体的环境自我调节的能力,以及将其世界变成大自然中一个能提供其自身的存在必需要素的特殊小自然的能力。“我们可以断定,每一个活着的细胞都是一个机器操作员,它们感知并生产,也就是处理它自己的独特的(特定的)知觉信号和刺激,或‘效应信号’。那么,每一个动物主体中对效应的复杂感知和生产都可以被归因于小型细胞机器操作员的运作。”[5]这一观察也间接指向了机器性运作的特征,即一种交互作用,为了维持稳态——不论是机械力上的还是生物机制上的—机器总是已然嵌入与连接着的。“所有动物主体,从最简单到最复杂的,都被同样完美地嵌入到它们所处的环境中。” [6]也就是说,蜱虫的再域化是通过这种投入环境中,与周围的叠覆,和对“环境”的创造而发生的—蜱虫亦反过来调整周遭世界以适应自身。作为机器的蜱虫和作为机器操作员的蜱虫是永恒地在转换角色、交换位置。这样一来,在被认为缺乏意识和意指的事物中,意义形成了,并被凸显出来:“如果个体不将自己限制于森林与人类主体之间的关系,而是也将动物包括进来,那么森林具有的意义就会成千倍增长。” [7]正是通过这个“环境”的尤克斯库式自我世界—同时被无处不在的德勒兹式机器使其更加复杂化,主体也由此回到与自然或其他性质的客体的耦合中,循环着主体‐客体这一互相依赖的组合—技术专家和生物学家达成了一致。

类似于有关动物机器—也包括最原始意义上的人类—的精辟论点,基于尤克斯库的环境范式,西蒙东指出了技术物—即刘易斯·曼佛德所经典定义下的机器的演变谱系。机器是“从非有机体的复合体中被发展出来,以转换能量,执行工作,扩大人体机械或感官上的能力,或为了将生命的过程化约至一种惊人的秩序和规律” [8]。西蒙东对机器的发展的阐释唤起了一种带有能动倾向的异质基因遗传学:“单个的技术物并非当时当下给定的这个或那个事物,而是有其起源。技术物的统一性、个体性,及其独特性,正是其起源所具有的连贯性和聚合的特征。技术物的起源参与其自身的存在中……技术存在通过聚合和自我适应来演化;它根据内在谐振的原理从内部统一自己。” [9]为了更清楚地阐释,西蒙东举了发动机作为例子:“蒸汽机,汽油引擎,涡轮机,以及由弹簧或重量驱动的发动机,都同样是引擎。但是比起弹簧发动机和蒸汽机,弹簧发动机和弓弩之间有着更名副其实的类比关系。摆钟的发动机与绞机类似,而电子钟与门铃或蜂鸣器类似。” [10]对技术的进化演变蔚为重要的是,西蒙东指出了一个“关联的环境”,其对于划分或进入技术物和环境间能量转移的体系是必需的,其催化了技术圈的形态形成,这与尤克斯库的生物世界的“环境”产生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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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的著作《论技术对象的存在形式》


如果说尤克斯库和西蒙东在他们的学术思考中将自然和技术的边界扩展至人类中心论的话语和统摄体系之外,倡导一个将动物生命和技术物纳入其中的对知觉、感觉和身心的新理解,那么一个彻底的断裂已经在近年完全形成,其设想出一个摧毁了二元对立论最后战壕的生态学概念,更新并综合了有关系统的当代理论和实践。 

在阐明广义生态学的主旨时,埃瑞克·霍尔重新定义了生态学:“‘生态学’成为对技术和自然的关系进行非现代式解域化的一个核心概念与标志。” [11]向着解域化的转向显然与加塔利的抽象机器主义有着谱系上的密切联系和理论共鸣:“这些抽象的解域化的互动,或简言之,这些抽象的机器,跨越多层次现实,并对分层进行建立与推翻。抽象的机器并不依附于一个单一的普遍时间,而是一个超空间超时间的连贯的面,它通过这些机器作用于存在的一种相对系数。” [12]加塔利的主张预示了一个机器性世界观,由“因果关系将不再作用于一个单一方向”[13]体现了新的生态哲学的逻辑。机器性的聚合体当然是跨多种秩序的存在的多样性的聚集,穿透多种分类法的围墙,并与不同物种和起源的事物与意识相重叠。我们可以看到,加塔利的一般机器主义为广义生态学奠定了基础,以提倡对建构一种新主体性而言至关重要的开放性,这一新的主体性对人类主体和物质客体不怀有区分,正如霍尔这样援引加塔利:“既然‘机器’向其机器性的环境打开,维持着社会构成和个体主体性间各种各样的关系,科技的机器这一概念就应被扩展至机器的能动性布置。这一范畴包含了所有作为机器形成,有不同表示和存在论意义上的支撑的事物。并且,比起视存在与机器,或存在与主体为对立,这个机器的新概念现在包含了存在从质上自我区分,并形成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多元性,这正是机器性载体的创造力的延伸。”[14]

据加塔利在《论机器》一文中的论述,这一复数的机器性聚合体开启了一个引发创新至一种自创生创造和它创生创造的混合的维度,其中“自组织和生成机器”(自创生)同生产不属于自己的其他事物的过程(它创生)紧密合作。这一新的生态学重组的核心在于对从生物学上的限制中解放出来的感官的再定义,以延伸到主要由科技促成、改造和散布的感官的概念。“生态这一概念的传播主要揭示了从符号文化向技术生态的感知的转向。” [15]“随着获得越来越多的生命”,加塔利认为:“机器便需要越来越多抽象的人类特质:而且这一直在他们的进化过程中发生着。电脑,专业系统和人工智能对思想进行了增补的同时亦同等地对思维进行了扣除……这一感觉和作用的不断涌现并非重复的模仿,而是单个知觉之独特效果的产物,尽管它可以被无限地复制。”[16]这一机器中自体创生的节点的释放与西蒙东对技术性和人性的交互关系的阐明异曲同工:

所谓技术客体,依其本质来说,即是由人类主体所发明、思索和有意所造的客体,其成为我们所称为“超个体”之关系的支柱与象征……通过技术客体的媒介作用,人类与技术及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被创造了。我们可将此关系理解为:它不基于已建构的、彼此分离的个性来连接这些个体,不基于每一人类主体的共有之处,如先验的感知形式,而是基于前个体化存在的作用,基于个体所持有的,蕴涵着潜能与有效的自然之力。技术发明所创造的客体带有其创造者的某些内涵,表达着这个创造者的本质;我们可说技术存在体中有人之天性,这里的天性甚至可指那些原始且先于人类在自身中所建构之人性。[17]

感知的再定位表明了感知是被历史地定义的,而且它自身就有一个正在演变的历史—“感知尤其受制于历史性”。霍尔写道,“在自然的有机状态和紧随其后的机械状态之后,自然的控制论状态通过控制与信息的范式重置了‘人力和非人力间的关系’。”[18]

当代对感知的建构—即主体的建构的根本—是承蒙于构成了心理社会基底和认知官能的技术现实。正如霍尔指出的:“技术总是受制于感知,尤其是提供感知的主体;反过来,每一次将重心偏向技术的转折最终总会有感知瓦解的危险。”也就是说,被看作是来自于生物赋性的感知机制现在正被技术介导的感知所取代,后者常常置换、增强,甚至让被从生物上划定的感知官能错位,进而导致伦理和美学规范的多重问题,并引起焦虑和不安全感。感知的技术建构标志着一个机器中心世界的到来,其优先了运作模式,形成多元主体性时调动众多各种各样的行为者 (actants)(如拉图尔所说),动摇基于对人类主体的意指与再现的逻各斯中心世界。“在机器中心的世界中,我们从主体的问题转向主体性的问题,由此表述并不主要指向讲话者和听者,即个体主义的交流式变体,而是指‘个体,身体,物质和社会机器,符号学、数学、科学机器等的复杂集合,这些才是表述的真正源头’。金钱、经济、科学、科技、艺术等等的符号机器们(具有非意指功能的符号,作者注)相互平行或独立地运转,因为它们生产或传达意义,从而超越语言、意指和再现。”[19] 

就其试图获得一种技术性心智—即技术性感觉和技术的感官机制—以达到“对认知模式、情感形态,以及行动规范的表现”而言,机器的宇宙就预先假定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开放”作为前提条件,因为“技术现实能有效地让自己被延续、补全、完善、延伸。在这个意义上,技术性心智的延伸是可能的,尤其在艺术领域中已开始显露”[20]。


机器不孤单

带着这一机器生态学的概念,我们确定“机器不孤单”首先是一个对普遍机器之自足的公开声明,也是由多源主体性和多种能动性组成的,绝非拟人化的移情或某种转喻的感性审判的表述。它们是真实的。

这一感性恰恰并非是依照于人类精神状态,甚至都不是动物的,而是包含了人类、动物,和其他所有事物。现在我们已经理解了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挑衅式的宣言,“一切皆是机器”,于是我们也能看出这一呼吁同认识到“互为客体性”的一种新世界观产生共鸣,其表征了各种事物间的动态的相互依赖,揭示了可以被称为后人类式当代性的时下状态,而且比互为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这一习惯性概念更具意义,后者视人类间关系为社会和文化的基石,以及意义的世界的基石,这一观念已经主宰并维系了话语体系太久。 

再者,机器是具有操作性的设备,而不是再现的能指。它们用其直白逻辑自我行动,并且有时也会失控,或许也会生气。它们不需要一个发言“机”来委派指令,来代表权力。它们是能动的活动家,充满了活力的冲动;它们是行动者—拉图尔会这样叫它们;它们行动又互动,争吵又欣喜。在协同过程中,它们于运转和用功中产生内容,召唤意义。这个机器的展览亦是如此:自然和文化是机器,而机器不孤单。

“机器不孤单”提出一个意动的命题,即它们本身可能就是主动且有知觉的存在。提出机器有知觉是指它们有自己内在固有的自主性,而非暗示一种通灵或广义活力论的幻想。从它们自创生的潜能中—按西蒙东所说,所有机器性系统起源时便充满了这种潜能 —它们展现出一种未来性。机器生态学是一种由人类器官、技术器官和社会组织的共同个体化而发展形成的机器学说和有机学说。因此,机器不孤单,因为它们与其他机器—不论是同一门类的抑或不同阶序的机器—一起工作、运转、运行。“机器不孤单”也委婉地指出一个简明扼要的定律:只有当我们以这样的方式来照料相互依存的万物时,一种海德格尔式的“天、地、人、神”四重共生,才能经由机器的调解而得以真正实现。

展览“机器不孤单”容纳了各种机器。在托马斯 ·萨拉切诺的天空机器中,机器摆脱了国界和化石燃料而翱翔,盘旋于人性的限制之上,却又将人的身体升至高空,在对不受约束的蓝天的追求中滑向虚空。它是抽象的机器和具象的机器的叠加。下至地面,植物机器为了复原和修复而智能地游走于它们的栖息地,凭借它们感知的灵敏调节污染等级,将荒废的变得丰饶富足。吉尔伯托 ·伊斯帕扎创造的植物机器在其机器意识中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这一共生性机器人由一组模块化微生物能源细胞组成,以使细菌成长,并由此确保了这一机器有机组织的自给自足。光合作用通过细菌引发的电流所释放的光能实现。双向循环使得作为制造者的物种和作为消耗者的物种的环境达到最优系数,维持其动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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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萨拉切诺《飞行世》精选飞行,2018 年1 月3 日,澳大利亚珀斯,69 分钟,9.41 米;2017 年9 月23 日,德国慕赫堡,1 小时27 分钟,1876 公里,1629 米;2016 年1 月4 日,玻利维亚乌尤尼沙漠,132 分钟,13.56 米;2015 年11 月 8 日,美国新墨西哥州白色沙漠,2 小时55 分钟,11.2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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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托·埃斯帕萨,《自动光合植物 》 ( 植物核细胞 ),聚碳酸酯、不锈钢、电路、木材、硅树脂、石墨、硅砂、活性碳和亚克力,2m×5m×5m,2013年- 2014年


德勒兹式和加塔利式机器还必须是一个损坏的机器,才能使流动得以贯通。它也必须是一个开放的机器,预设了瀑布般的流畅以及空隙的连贯性,从一个区域内向外至一个回路或反过来,既是生物化学的又是技术的,既是有机的又是无机的,是金属且肉体的,以至于大气纠缠着电路,分子穿透了模块,微灵魂环绕着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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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费尔施代恩,《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生物化学作品,大理石;塑料管;不锈钢管;木材;手动液;压升降平台车,260cm×145cm×80cm,2016年- 2018年 


托马斯·费尔施代恩创造的境域充满了大小不一的器械和烧瓶,泵和管子,搅起汩汩冒泡的发酵过程的仪器。其间生物反应器震动变化着,谜样的液体流动着,细菌繁荣生长着,于是石的成了肉的,地质学变成了生物学,坚硬的变得柔软。在这个世外之地般的编排里,一个关于未来的,或者说其实是关于一个清晰明了的当下的不可思议的图景在此刻逐渐展开,显露出自身:来自原始本初的微生物,长眠已久,自生命的开端便深埋于地表之下,被唤醒来将矿物质和矿石变为生物质,改变着营养养料的代谢作用 —普罗米修斯出现了!这次并非一个为释放人性,掏空器官带来无尽折磨的病态神话,而是一个被释放的肥大肝脏,肉体鲜活,以备未来所需。地球化学和微生物反应过程滋养了它,其间葡萄糖和蛋白质从普罗米修斯的大理石雕像的碳酸钙成分中被获取。在这一肉体‐石头混合机器中,人造物变成了自然的,矿物变成了养料,结束早已开始,而先祖已一跃成为后人类。

机器不孤单,因为它们的感知爆发明显是触觉的且有形的。看看多里安 ·高迪的癫狂的作品《仪式和后果》中的仪式进程,我们可以感受到有着互不相干的来源和各自属性的物体在一种随机的精确戏剧场景中相遇的痛苦和戏谑,引发剧烈的行为紊乱或蓄意编排的和谐,既令人不安又让人忍俊不禁。如果生命从本质上意味着运动,那么这些自发地躁动的行进则至少显示了对情感表现的渴望的倾向,尽管天真又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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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高迪 (Dorian Gaudin ) /《仪式和后果》/ 1张桌子(弹簧钢带、机械传动部件、电子元件、砂岩、铬、油漆),1个气罐,1个转筒(铝、钢、气动断路器),11把椅子(铝结构、气动执行器、电子元件、空气软管、铬、颜料)/ 400高×1200宽×100深cm / 2017年


当艺术家皮埃尔 ·于热说生命是他的实践的主要兴趣[21],他当然不仅仅是指人类生命,甚至不只是说动物生命,而是比生命更广大的生命,或者说超越了活物的生命。“这是个封闭的地方。来自各种历史地层的元素和空间并列着,脱离了时间顺序或任何关于来源的印记。有种对虚构和事实的记录,或对存在之物进行的物理适应。在卡哨尔公园的混合肥料中,人造物、无生命的元素,和活着的生物体、植物、动物、人类、细菌离开了培养基质,对我们的存在无动于衷。”[22]既没有出发也没有到达,只有一个在物种间腐烂和盛开的循环回流,是在惯常的分类和范畴之外的不可明言之元素的毁灭的再生。像尤克斯库的环境一样,于热所展示的垃圾填埋地是个拥有多重具体呈现的抽象场所,一个无法言明却运作着的机器的系统,其中各个部分,历史和当下,地质学和心理学,自然和人造物交织成共生的存在和外来成分与奇异色彩的栖息地,有着不同的时间归属和分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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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于热,《未耕种之阡陌》,影像,高清视频,色彩,音效,14 分钟,2018 年 


机器如何塑造或调控人类行为已经被广泛地研究。无数说辞和比喻都参与了对工业化造成人的异化的批判,这在以人作为所有事物的尺度的视角下,当然是对人的诋毁和不能容忍的。而从互为关系的角度考虑,按照“没有人性能脱离技术性的补足得以实现”这一观点所主张的(比如西蒙东、斯蒂格勒、马苏米等人),鉴于这一论述是建立在人类中心主义的道德优越性上,对于启蒙运动精神所启发的有关机器剥夺和阻碍人性的批判,也许需要反过来重新评估这一概念本身。人类中心主义者不仅声称对一切人造物的所有权,还囊括了对所有的生命种类以及各种层级的自然的所有权。张永基的讽刺滑稽表演中舞步单调地重复,模拟着机械运动,仿佛实现了对机器压制人类的异化焦虑的一个从容的批判,引出对人机互动,以及主人‐奴隶或主体‐客体的二元对立这一固有的文化难题之复杂性所需的细致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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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拜勒,《罗塞尔》,2 台履带马达,切割装置,声音装置,117cm×65cm×50cm,2012年 


另一方面,机器作为有自主性的物种,在这一词语的本来意味上,在托马斯 ·拜勒的各种“引擎”中最为在场和清晰明显。这位出生于二战前夕的老资格艺术家对机器时代有着敏锐的感知,因此他的作品中既没有话语的抽象,也没有诗意的多愁善感,而是简单直接的机器的原本模样,对赤裸裸的真实状态下的机器本身的展示。乔恩·凯斯勒的复杂精巧的钟表里也明显地突出了如此多的机械性,以至于它仿佛暗示着在让全世界跟着它的滴答走时而动。然而,被令人疯狂的万花筒式的迷乱包裹着的“世界是个布谷鸟”并没有优美地报时,让世界随着运转,而是通过一只动力鸟的化身讲述了机器的忧愁。置身于一个充满危机的世界当中所带来的无能感与放弃使得这只鸟没有了生气,这些危机包括诸如石油泄漏,荒漠化,或使它不能动弹、丧失行动和飞翔的欲望的一系列机械故障。悲伤的机器鸟揭示了一种渴求呵护照料与关心的隐性技术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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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恩·凯斯勒,《世界是布谷鸟的(时钟)》,灯、发动机、摄像机、显示器、沛纳海手表等混合媒体,162.56cm×337.82cm×271.78cm,2016 年


无论是喜是忧,当代是由数字组成并被数字的操纵所维持,我们则生活在大量算法机器间,无所遁形。菲托·萨格雷拉对约瑟夫·柯索斯的经典观念作品《一和三张椅子》的狡猾挪用无疑是一曲给算法时代的颂歌,同时也是一个无助的差错。这一次机器试图弄清对“椅子”一词所进行的解构的意义或无意义,就好像在观念艺术家的文字游戏和视觉修辞中被深刻地阐明并无比严肃地实施的那样,但是一切都被毫不矫饰的机器视觉和解读嘲弄了。

“机器不孤单”的集合也包括了隐形的机器,它们可以被恰当地称为运输机器和海关机器,用以支持艺术机器的迁移。同时这里也有着使展示与呈现变得可行的展览机器,参与展览观看和与作品互动中的意义创造的观众机器,以及聚集知识并传播观念的工作坊机器和讨论机器。最后,还有不可避免的时间机器,留下它毋庸置疑的绵延与记忆的印记。从它于 2018年夏在上海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的启动,到萨格勒布当代艺术博物馆,再到作为第六届广州三年展的一个分主题着陆,每一次旅行都将根植于当地语境,从运筹、生态和心理社会层面,创造出与周遭环境及环境域之间的相互联结,仿佛是通过鲜活的实例来践行“三种生态学”。三部曲共同勾勒出一道机器轨迹,它将跨越海洋和陆地、地方和场域,它将融合气候与社群,因地制宜,并进而扩充形成一支荡气回肠的机器合奏曲。

“相反,我们不是将存在作为整个机器,社会,人类和宇宙生物的共同特征,而是建立一个发展出参照宇系的机器——一个以历史转折点为标志,以不可逆性和独特因素所构成的,本体异质的多级宇宙。”[23]

到处都是机器,而且机器不孤单。 


[1]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Anti-Oedip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trans, Robert Hurley, Mark Seen,and Halen R. Lan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3) p. 1.

[2]在《反俄狄浦斯》的开篇章节《欲望机器》中,作者借用一个名叫 Lenz的疯子来讲述他们自己有关机器的激进言论。

[3]同上,第 2页。

[4]同上,第 4页。

[5]Jacob von Uexküll, A Foray into the Worlds of Animalsand Humans, trans. Joseph D. O'Neil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Press, 2010), p. 47.

[6]Jacob von Uexküll, A Foray into the Worlds of Animalsand Humans, trans. Joseph D. O'Neil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Press, 2010), p. 50.

[7]同上,第 142页。

[8]Lewis Mumford, Technics &Civiliza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p.

[9]Gilbert Simondon, On the Mode ofExistence of Technical Objects, trans. Cecile Malaspina and John Rogove(Minneapolis: Univocal, 2017), p.26.

[10]同上,第 22页。

[11]General Ecology, The New EcologicalParadigm, ed., Erich Horl, and James Burton (London: Bloomsbury, 2017), p. 2.

[12]Felix Guattari, The MachinicUnconscious; Essays in Schizoanalysis, trans. Tayler Adkins (LA: Semiotics,2011), p.11.

[13]同上,第 11页。

[14]Felix Guattari, "OnMachines." Journal of Philosophy and Visual Arts 6 (1995): p.8-12.

[15]General Ecology, p.4.

[16]Felix Guattari, Chaosmosis, anethico-aesthetic paradigm, trans. Paul Bain and Julian Pefanis (Sydney: PowerPublications, 2006), p.

36. 37.

[17]Gilbert Simondon, On the Mode of theExistence of Technical Object, trans. Cecile Malaspina, John Rogove(Minneapolis: Univocal Publishing, 2017), p.252., p.253.

[18]General Ecology, p. 8.

[19]Maurizio Lazzarato, Signs and Machines:

Capitalism and the production ofSubjectivity, trans. Joshua David Jordan (Pasadena: Semiotics, 2014), p.60,inline quotation, Guattari, Machinic Unconscious, p. 73.

[20]Gilbert Simondon, Technical Mentality,https://w w w.parrhesiajourna l.org / parrhesia07/parrhesia07_ simondon2.pdf,accessed 8/24/18.

[21]https://www.artsy.net/artwork/pierre-huyghe-a-way-in-untilled,accessed 9/13/2018.

[22]展览画册 Pierre Huyghe (Munich:Hirmer Valarg, 2014), p.186.

[23]Felix Guattari, "OnMachines." Journal of Philosophy and Visual Arts 6 (1995): p.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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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尕

Zhang Ga

媒体艺术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中央美院艺术与科技中心主任。 策划过 许多大型学术展览,其中包括“北京国际新媒体艺术展暨论坛”(2004-2006),中国美术馆媒体艺术三年展(2008-2014)等。最近策展项目包括unREAL(巴塞尔,2017)以及Datumsoria:The Return of the REAL(ZKM, 2017)。张尕就媒体艺术与文化发表过广泛的演讲。其所著论文及编辑书目由麻省理工出版社,October杂志、FLASH ART以及利物浦大学出版社等出版。


“第六届广州三年展”展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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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及文献展策展人:

王绍强(Wang Shaoqiang)

主题展策展人:

张尕(Zhang Ga)

安琪莉可·斯班尼克 (Angelique Spaninks)

菲利普·齐格勒(Philipp Ziegler)

时 间:2018年12月21日——2019年3月10日

地 点:广东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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