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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海报,三个未来主义者︱与马雅可夫斯基共事

2020-12-11 18:48:53.533 来源: 院外 作者:


▲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罗钦科 摄︱1924

罗钦科︱ALEKSANDR RODCHENKO︱1891年12月5日-1956年12月3日


一张海报,三个未来主义者︱与马雅可夫斯基共事


1930年4月14日,马雅可夫斯基在其位于莫斯科卢比扬卡巷3号的公寓内饮弹自杀,他的生命戛然而止于36岁。马雅可夫斯基自杀后,关于其死亡与社会革命、情感纠葛关系的猜测从未停止。这个自革命前夕就站在先锋派运动旋涡中心的新派诗人,极擅长用其动听而富有感染力的演讲方式在公开场合朗读他的诗歌,搅动起一股疯狂的、未来主义的情绪。1912年,罗钦科在喀山聆听了一场如马戏般“翻天覆地的舞台景观”的未来主义演讲,留下了他关于马雅可夫斯基的最初印象。罗钦科这个原本已有左翼倾向的艺术学生,也因此成为了马雅可夫斯基的坚定追随者。对于罗钦科而言,马雅可夫斯基是富有魅力、却又够不诗意的诗人,是无私体贴的朋友,也是虚荣好胜的赌徒。文中,罗钦科袒露出对革命初期时光的复杂情感,他屡屡强调,尽管借回忆马雅可夫斯基牵出了左翼艺术家的无数生活、工作轨迹,但他不是颂扬也绝非要赞美那段为新艺术斗争的生活。可同时,罗钦科耿耿于人们已经有意忘记、闭口不谈“是左翼艺术家最早开始与布尔什维克合作”的事实。马雅可夫斯基恰自杀于革命时局的转向之时,他的死之复杂性,同罗钦科对革命的复杂感情一起藏匿于这篇零零散散的回忆书写中,带着罗钦科曾在少年时代有过的那般忧郁。《与马雅可夫斯基共事》一文写于马雅可夫斯基逝世十周年纪念活动前夕。与此同时,罗钦科与斯捷潘诺娃还在筹备发行单独一期《建设中的苏联》杂志,以纪念马雅可夫斯基。本文首发于1940年第三期《接班人》杂志,但内容被大幅缩减;随后刊载于1973年第六期《在书籍的世界中》杂志;另外还曾较为完整地收录在1982年出版的《А. М. 罗钦科:文章、回忆录、自传随笔、书信》( Опыты для будущего:  дневники, статьи, письма, записки )一书中。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这篇回忆文章的完整版,由译者译自俄文。在此感谢译者的辛勤耕耘。


文/罗钦科

译/王虹元


一张海报,三个未来主义者︱与马雅可夫斯基共事︱1940

……

我们呼唤死亡是为了出生。

为了奔跑,

翱翔,

徐飞。

而当

我们冲破关卡,

节日就在战斗的痛苦背后,——

我们

将所有装饰

强行安置妥当——

去爱任何一样东西吧!

——В. 马雅可夫斯基 


在痛苦的思索(关于如何写作回忆录,如何制定计划)之后,在我对自己想出的一切方案都失望之后,做决定却成了极其简单的事。

我摆出一叠形状狭长的纸,注明日期(1939年5月2日),开始写作。纸页长而细,而且又是白色,白得像惹人厌烦的画布;你需要想好用炭条勾勒何种图案,用画笔涂抹何种色彩,才能让那可憎的白色消失。现在也是一样。

只有在年纪还小的时候,我才会梦想得更多,才会觉得有可能让一块新画布变得妙不可言,让所有人都收获惊喜。

但是现在你明白了,这块画布只会稍微变好或者变差一点,甚至……还有可能变差很多。

我本来不想写这个的,但确实有必要把我和马雅可夫斯基的每次会面都写下来。如果能把一生都用来战胜这些白色的画布就更好了,那样就再也不用考虑其他事情——不需要想摄影,也不需要想金钱。

定好计划之后,我又陷入了忧伤。还是没办法动笔。必须把材料分门别类,标好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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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

从天气开始写起的陈规,让我一边想着回忆,一边想着天气本身。

天气变化无常,不过指针多数时候会停在“暴风暴雨”那里,显示“阴天”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所有人都始终镇定而勇敢。

开始比结束更困难,而开端的界定就已经决定了完结,因为生活中其实既没有开端,也没有完结,更难分割出某个单独的部分。

开端决定了整件事的基调和风格;人们常在一位作家写下的第一句话中就看出他的技艺。

如果能把所有需要的对象——文件、物品和人——都重新拍下来,用照片做成一本书,那该是很有意思的。

О. М. 布里克曾说,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什克洛夫斯基,写过或者是想要写一部电影剧本,所有的情节都在一扇窗户旁边发生;不管是窗户上的事,还是透过窗子能看到的事,都要从各种维度呈现出来,包括沙皇时期、帝国主义战争、十月革命、社会主义的开端等等。

大概是这样:……窗户……窗帘……花儿……金丝雀……一个中学生正准备去上学……一名长着络腮胡的官吏在读《交易所公报》……窗户正对面是一家药店……金色的老鹰……旁边是“皇室特许供应商”瓦西里·佩尔洛夫(Василий Перлов)的店铺……一个警察站着……一辆活顶四轮马车驶过……蓝色的网子、胡须茂密的马车夫;马车上坐着一位军官和一位女士……

战 争 ……

窗户……官员父亲、准尉儿子……士兵们沿街走向前线,边走边唱歌……有轨电车载着伤员……标语写着“直到最后的胜利” ……

二 月 革 命 ……

窗户……准尉、包扎起来的手、巨大的红色蝴蝶结……官员把花扔出窗外……中学生也戴着蝴蝶结……街上是混乱的游行示威……药店的金色老鹰上蒙了一块红布……

十 月 革 命 ……

窗户……玻璃被打穿了……换了衣服的警察和神父们开枪射击……街道空空……老鹰被摘掉了……瓦西里·佩尔洛夫的店面消失了……一切都变化着,变化着……队伍……雪堆……死去的马……垂头丧气的人们用雪橇运送成包的东西和木柴……窗户上搭着小铁炉的管道……破碎的窗玻璃被人们用板子堵上了……窗台上放着白铁的茶壶……机枪子弹带……

变化着,变化着……

窗户……洁净的窗帘……鲜花……窗边有一位母亲和她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得了勋章,另一个是少先队员;街上正在举办游行活动——十月革命20周年纪念……游行队伍走过……道路开始恢复通车,小汽车……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在地铁的对面……百货商店……凡此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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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主义者宣传海报:卡缅斯基、布尔留克、马雅可夫斯基︱1914


在未来尤显暗淡,寂寞难以忍受的少年时期,我常到“黑湖”去。这是喀山一个群众公园,会有军乐队在那里演奏;而在军乐队走了之后,一家餐厅弦乐队的演奏声就会从高高的围墙那边传过来。

在花园里散步的是所谓“下等阶层”的人;花园位于干涸湖底上一片潮湿的地方。这座城市里还有两个花园:杰尔查文(Державинский)花园和利亚德斯柯依(Лядской)花园。杰尔查文花园里自然有一尊杰尔查文的雕像;那是一位穿女式衬衣的男性,脚上着草鞋,头部是宙斯的样子,一只手指向某处——显然是指向皇家美术学院,正是那里的后人把他铸成了这副样子。这位优雅男性右边的建筑是贵族会议或俱乐部的所在地,正前方是一家大剧院,左边是一家邮局,和莫斯科苦行广场(Страстная площадь,今普希金广场)是相同的布局。在杰尔查文花园散步的是“纯粹”的群众:知识分子、官员、大学生、中学生等等,但已经没有乐队了。花园里有很多花坛、金合欢、不错的长椅,但是在里面散步却让人生厌。

那时候,喀山的主要街道是沃斯克列先斯克街。有一天,一家商店的橱窗上贴出了一张海报。我不记得具体文字了,大概内容如下:

“三个未来主义者”

Д. Д. 布尔留克

В. В. 卡缅斯基

В. В. 马雅可夫斯基 

人们在花园公告栏旁边谈论着他们的到来。

在我所就读的喀山艺术学校,最左倾的学生就是伊戈尔·尼基京和我了。

大家在学校的走廊里议论,未来主义是什么?

***

写作太难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惊叹又嫉妒:他们写起东西来多容易啊。

福楼拜在一封信中写道,写作对他而言极其困难,《包法利夫人》也是历尽万难才写就的;不过,尽管这件事本身并无趣味,他的信却写得妙趣横生……

我从小就不觉得戏剧是一种景观,因为我就是在舞台上长大的。

父亲是一名道具师。

平时他哪儿也不去,有天却带我们去看了一场马戏演出。马戏给我带来极大震撼,自此成了我人生中最爱的舞台艺术形式。演出中的一切都非同寻常。普通的事物在空中飞行,旋转,变换样子。狗在台上读书,唱歌,翻筋斗……马跳起舞来……人们倒立,用双手支撑身体,飞来飞去……身怀绝技的人身在火中却不燃烧,是刀枪不入的蛇人啊……他们的服装明亮鲜艳,样子稀奇古怪。人们用非人的声音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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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FOR MONEY WAS HE BORN︱1918


马戏是汇集了惊喜、杂耍、色彩、欢笑、惊恐、音乐等诸多元素的真正的舞台景观。

而另一场翻天覆地的舞台景观,就是未来主义者在贵族会议上的讲演了。 

“我喜欢怀孕的男人,

他在普希金雕像旁边,真是好样的,

用老太太的头巾遮住了脸,

穿着灰色的短上衣,

他用手指抠着泥灰,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会从这罪恶的种子里跑出来。 

怀孕的塔也很迷人,

因为有很多活着的士兵,

还有春天的怀孕的耕地,

已经有小小的绿叶从土里冒出来。”

喊叫声……呼哨声……哈哈大笑声……激愤的情绪……

布尔留克,脸上涂了粉,一只耳朵戴着耳环,庄重而镇定……

他鄙薄地合起嘴唇,透过长柄眼镜认真端详着狂怒的人群。

他做得很出色。


瓦西里·卡缅斯基穿着一套亮色衣服,纽扣孔里插着一朵巨大的菊花。他高高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发着光,拖长声调读着诗…… 


“心灵的不和谐音

发动机的交响

——呼哧哧哧哧哧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

未来主义者歌唱的战士以及

飞行员-航天专家

瓦西里·卡缅斯基

用轻盈的螺旋桨

卷入云彩

在那儿

因来访之故

给对死亡束手无策的妓女

出于怜悯留下缝好的

探戈披风和

长袜

带衬裤的那种。” 


身穿黄色短上衣的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用他低沉、动听,又足以盖过全场喧哗的声音读道:

“我来到理发店,平静地说:

‘麻烦您帮我修一下耳朵。’

体表平滑的理发师马上浑身是刺,

脸拉得很长,像一只梨。

‘疯子!’

‘傻瓜!’

词语跳跃起来。

污言秽语在一声声尖叫中回响。

过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谁的头在嘻嘻地窃笑,

它从人群中冒出来,像一根衰老的水萝卜。” 


马雅可夫斯基还读了普希金的诗,但是听众还是在喝倒彩,吹口哨,敲东西……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愤怒的观众如此疯狂的表现。

后来,我得以在十月革命前夕再次看到盛怒的知识分子相当令人不快的演出。那是布尔什维克在对怀有孟什维克情绪的知识分子进行演讲。

三人在喀山都留了影,那晚的活动上也有照片出售。我买了布尔留克和马雅可夫斯基的明信片。照片中的布尔留克站在一片黑色背景前,穿一套黑衣,手持长柄眼镜,做出轻蔑的怪相。马雅可夫斯基也穿着黑衣,头戴黑色大礼帽,手持一根拐杖。

活动结束了,情绪激动的观众缓缓散去,不过大家的激动却又各不相同。

有敌视的人,也有仰慕的人。后者是很少的。

很显然,我对他们的喜爱远远超出仰慕者的程度;我还是一个追随者。

人们站在出口旁边,热烈地讨论着……不知为什么,我也站起来了,但不想回家。

未来主义者们被崇拜者簇拥着走了出来;大家对他们报以热烈欢呼……我看到马雅可夫斯基戴着大礼帽,拿着手杖,和威格尔(Вегер)夫妇一起乘马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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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缅斯基面涂“战斗彩绘”︱1910


版权归译者所有,译者已授权发布。

文章来源:《А. М. 罗钦科:文章、回忆录、自传随笔、书信》︱1982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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