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档案 > 大史记 > 文献档案 > 如何用数学来证明艺术家可以没有个性?

如何用数学来证明艺术家可以没有个性?

2020-05-12 19:11:17.152 来源: 黑匣子私人研究所 作者:黑匣子


16.jpg

 王鲁炎《不确定方向的转换》玻璃钢雕塑、马克笔、墙面/北京公社/2018


罗马尼亚雕刻艺术家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și)曾说:“我的作品就是我的肖像,它们全都是我的孩子。”它揭示出了艺术家及其作品的辨识相关性,简单来说,何以辨别出此作品的创作者是谁的,源于其艺术家本身的个性在创作中的使然。但是,有没有一种方式,使其创作者的创作个性消失,从而让任何人都无法辨识出来?
 
换句话来说,艺术究竟可以纯粹到何种地步?当我们在探讨纯粹之光时,而现实的阴影却总是将它的触手伸向光的领域,于是我们总是在这之中展开斗争。“新刻度小组”一个充满传奇的名字在这争斗中显现。王鲁炎,生于 1956 年,当与他相见时,他的眼神总是严肃而冷峻,他是上世纪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中期的“新刻度小组”唯一一个仍在创作的艺术家。

1.jpg

▲ 新刻度小组(左起):顾德新王鲁炎、陈少平
探讨、制定、执行《解析 1》取消艺术家个性的规则,1989


90 年代初,曾经的三人小组:王鲁炎、顾德新与陈少平,在接收到纽约古根海姆的邀请后立即宣布了解散,并销毁了七年的所有手稿。如今沉寂多年的王鲁炎,仍活跃在公众视野。 

在这漫长的几十载光阴中,新刻度小组虽已成为过去,但那些历史的沉沙依旧在述说着故事。取消艺术家的个性,使艺术成为可演绎的,由数量关系逻辑推演的纯形式逻辑,只要按照其公设规则,任何人都可以推论出相同的结果,这就是新刻度小组所要尝试的。它不同于其他任何在存的艺术形式,最终的作品以五本书的方式展现,每一本书都有其各自的演绎法则,近似数学,但比数学来得更为精妙,而这艺术的缪斯之魂,是如何跟数学牵扯进关系的呢?

大多数人仅听说过“新刻度小组”这个传奇的名字,而王鲁炎在谈到小组的缘起时,提到了它的前身:解析小组。一天,顾德新来到王鲁炎家,展示了一张人体草图,上面标注有阿拉伯数字,称呼它为“人体测量”,并邀请王鲁炎来一起完成这个颇具实验性的艺术项目。王鲁炎坦言,当时并没有看懂这是什么东西,但是直觉告诉他,陌生的东西很有可能是新的东西。在王鲁炎邀约了几位平时常在一起的艺术家朋友的参与下,六人“解析小组”便很快成立:王鲁炎,顾德新、陈少平、曹友廉、李强、吴迅。

2.jpg

▲ 解析小组《解析——基本存在·点静态测量》(刊登于《中国美术报》)1988


作为一个新生的艺术项目和全新的实验领域,早期的解析小组成员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明确方向。对具象测量还是对抽象测量?经过反复的讨论后,取消了早期的“人体测量”的切入口,决定借助数学中“基本存在”的最小单位“点”进行测量,简称“点测量”,设定了第一条规则:取消对象。在这里,探索的方向开始朝反视觉美学的前进,禁止美学,取消画笔、颜色、形象、情感等能导致美学的诉求,强制性使用刻度测量工具进行创作。解析小组的六人作品《解析——基本存在·点静态测量》在 1989 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公开亮相。 

这种颠覆性的实验,带来的价值观念和判断的冲突是显而易见的,它首先从内部开始产生争议,并导致小组的进程陷入停顿,三位成员也陆续离去。首先是吴迅开始明确提出这是否是艺术的问题,在取消掉所有关于色彩、笔触、形象、审美和视觉价值之后,它是否还有艺术的合法性?李强也在之后退出解析小组。而曹友廉则沿用早期的“人体测量”概念,用数理分析的方法,对 X 光片上的人体骨骼进行测量,实际上由于材料本身的光影色彩和形象,也导致了小组成员对核心理念产生了分歧,形成了个性化解析和非个性化解析两派。

▲ 解析小组《解析——基本存在·点静态测量》中国现代艺术大展,1989


王鲁炎、顾德新与陈少平开始意识到解析小组的核心是“取消的逻辑”,而在这个逻辑上,最终指向了取消个性。是否可以真正取消掉艺术家的个性?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它指向了一个独立于个体之外的存在,而它是否是可能实现的?而在这条林中之路上,是否有可以抵达的地方?在解析小组成员内部中,所有的纷争归根结底就在于这个问题,正如曹友廉所坚持认为的,意图取消艺术家个性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数学意义的“点”也不能证明这不是一种个性,艺术家的个性不应当被取消,而应该加强。留下的三人开始重新思考,将解析小组的“取消的逻辑”进行一场极致的推演,看看在这条道路上究竟能走向何方,于是,“新刻度小组”孕育成立。

如何取消个性?新刻度小组开始注意到了纯粹数学的研究领域,他们认为数学世上最独特的载体,抽象、纯净、不负载任何情感,在这里,数学是个性的禁区。用艺术家的身份来介入数学,或将数学作为一种艺术的探索,这个方向奠定了新刻度小组在接下来的行动坐标。选择数学并不是任意决定的,对小组来说,取消个性不仅是一个观念的宣言,更是要以作品来证明个性是如何被消除的。

据王鲁炎描述:“新刻度小组”取消艺术家个性的有效方法可以概括为两个,一:以合作方式制定规则,二:规则使用数学方式的“数量关系”。当“新刻度小组”取消艺术家个性的工作已经进入到实质阶段时,小组开始认识到了“合作”本身的重要性:即个人制定的取消艺术家个性的规则本身即是个性化的,只有通过合作制定的规则才能使取消艺术家的个性成为可能。在这里,数学是纯净的抽象载体,它没有情绪,它是一种数理逻辑。新刻度小组用了七年的时间,完成了取消艺术家个性的方法论,并以五本书的形式展现他们的研究成果,同时,它们也是新刻度小组的创作作品。

▲《新刻度小组——解析 1 》30x21x0.5cm 书 1990


在这五本书中的第一本《解析 1》中,将小组成员的三个人,分别用一数值符号表示:A1、A2、A3。当该数值符号进入本书规则 A 之前,A1≠A2、A2≠A3,意思为 A1、A2、A3 是个性化的,互不相等。通过进入该书,执行规则的演绎,在若干步骤中达到 A1=A2=A3,则表示为个性在不断衰减直至被彻底消灭。

在具体的操作中,使用几何作图法和图表法,以线段 A1、A2、A3 在作图规则中,以相交点作为集合,提取出以交点顺序作为连线的“极图形”,并在该“极图形”中重复之前的 A1、A2、A3 的作图规则,得到 A1、A2、A3 与“极图形”的相交点,并再以此为基础提取出新的“极图形”。反复迭代,直至最后不再相交,成为一个点,自此,A1、A2、A3 的个性被消除。

在其余四本书中,依顺序在上一本书的结论中提取出新规则,并进行新的演绎。在这里,我们看到新刻度小组的工作方法和思考方法,符合数理逻辑规则,通过对规则的演算,揭示出对现实世界的新的启示。这种启示是来源于精深的抽象语言之中。


▲《新刻度小组——解析 2 》30x21x0.5cm 书 1990


正如新刻度小组的宣言和作品一样,这种对观念和行动的忠诚一致,造成了新刻度小组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自我消除的结局。王鲁炎回忆道,虽然新刻度小组表面看上去很温和、很学究,其实骨子里非常极端和疯狂。艺术家的个性被消除了,任何人都可以按照以上的规则重现结论,在这里,艺术家已经让位于规则本身。对小组来说,这五件作品并非以视觉的形式呈现给观众,而应当是一种思想的方式,只要他们的作品悬挂于美术馆或画廊这种具有“偶像化界面”的墙上,它就仍然属于视觉美学对象。从忠于作品本身出发,新刻度小组于 1991 年将作品彻底地从墙上拿了下来,把它变成了只可被阅读的毫无视觉价值的书。虽然有美国画廊希望他们的作品能重新回到墙上,但王鲁炎认为,他们并不憎恨美元,事实上他们手头都很拮据,但是美元并不能构成“新刻度小组”的作品重新回到墙上的理由。

1995 年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的“来自中心之国·中国当代艺术 15 年”展览中,新刻度小组拒绝进入展览场地,作品在美术馆和书店以新书发布的形式呈现。从这里可知,新刻度小组认为作品呈现的方式与其作品本身的逻辑应当是一致的。而该作品的逻辑本身决定了它不能以美术馆或画廊系统的形式而呈现。换句话来说,这件作品是反市场的,从根子上来说,新刻度小组的属性就是反市场的。王鲁炎表示,新刻度小组不是面对机遇的存在,而是面对艺术问题而存在。

▲《新刻度小组——解析 3 》30x21x0.5cm 书 1990


西班牙之旅是作品意义本身的完满解决,但如果作品走向了其意义的反面应该怎们办?在这里,艺术家在更高的程度上继续让位于规则本身了,从作品本身的去个性化到作品本身的去美术馆系统化。也许结束就是它最好的归宿。结束变成了新刻度小组最后一件终极的毁灭性的一个作品,它更纯粹。构成这个最后的逻辑推演,解散是一个,销毁也是一个。当随着展览的邀请越来越多时,小组成员开始感受到一种压力,要做一个决定的时刻已经愈发变得紧迫。当古根海姆到访邀请小组时,王鲁炎和其他两位成员已经明白,这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了。

王鲁炎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重要的一天,古根海姆的人来到王鲁炎家,那时艺术家没有工作室,家就是工作室。三个平房,古根海姆一行人在中间的屋子,等待着艺术家。新刻度小组的三个成员在隔壁一间,要用投票决定两个问题,小组是否解散?手稿是否销毁?举手表决,两票同意解散,同时七年的手稿也决定销毁。做完决定后,三位成员来到中间的屋子,抱歉地对古根海姆一行人道一声对不起,小组已解散。新刻度小组是一个毫无任意性可能的规则化了的小组,他们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通过集体讨论做出,就连解散也同样如此。

11.jpg

▲《新刻度小组——解析 4 》30x21x0.5cm 书 1990


后面的故事,成员之一陈少平在 1995 年又开始做了一些个性化的作品,但很快就彻底不再做艺术了。他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艺术比新刻度小组更有意思了。顾德新后来也仍活跃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 2009 年的常青画廊个展后也毫无征兆地突然宣布退出艺术圈。目前在艺术圈的,也仍主动与市场保持着相当距离的,就只有王鲁炎一人。 

三位成员的之后的作品还能看到新刻度小组之前的痕迹吗?王鲁炎认为从作品的表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联系,但是其内在却不好说。虽然三个人形式各有不同,但在某种隐秘的关系中,或许痕迹还有所留存。比如顾德新让苹果的自然腐烂,或者把肉块反复用手指揉搓,直到变成肉干不复存在,就像新刻度小组从存在到最后的自我消解。也正如王鲁炎之后的作品,常常在探讨悖论。或许这就是“新刻度小组的宿命”。

时隔多年之后,人们开始对新刻度小组的具体工作方法进行某种考古式的研究。由于手稿的销毁和 20 多年的历史变迁,小组的当事人对于关键性的取消艺术家个性的“ A 表规则”中的细节久已淡忘了。2015 年,一个致力于专门研究其取消艺术家个性方法论的“类新刻度小组”成立,他们在遗失手稿和当事人淡忘的重重困难下,最后通过反推法,证明了新刻度小组在去个性化的演绎方法论上的成功。

12.jpg

▲《约克尔与“新刻度小组”的对话》“新刻度小组作品3”/新柏林艺术协会(NBK)/德国柏林 1995
 
曾经的新刻度小组在面对它机遇最好的时候选择了解散,在这里有一个价值观念的判断,假设你是一个试图超验的探索性的艺术家,并且以历史作为参照,那么你就会有意与社会保持距离,而不是试图拉近,尤其是市场。如果你想在经验之外进行探索,那么你就不应该期待在人们在既有经验里接受你的作品。 

或许体制外、边缘、非市场才是艺术家头上的桂冠,而世俗的成功就是将这些桂冠从头上一一除去,从体制外变成体制内,从边缘变成主流,从非市场变成市场。这是成功的一种价值判断,但在另一种价值判断下,这也是失败。

新刻度小组是否已经用数学的方式来成功证明了艺术家是可以没有个性的?解析小组成员曹友廉的疑问仍悬在空中:即使是数学意义的“点”也不能证明这不是一种个性。一些人说,消除个性的其中一种方式或许是淹没于大众。当个人与大众的行为趋于一致,以至于无法分辨时,那么个人便是消失的,如同军队或集体主义。

▲ 顾德新收官个展,常青画廊,2009


在阅兵式中的士兵是没有个性的,在朝鲜大型的团体操歌舞表演中的舞者是没有个性的。但是,我们进一步也可以说,飞机上的安检员是没有个性的,执行任务的飞行员是没有个性的,沦为流水线齿轮螺丝钉的人是没有个性的,被既定社会伦理和规则共性所同化的人是没有个性的,被社会所异化的人是没有个性的......

那么,什么是没有个性?被规则化就是没有个性。而数学只是规则化的其中一种形式。新刻度小组用自定的数学规则取消了小组成员的个性,服从规则就是对个性的消灭,而无论这规则是否是严格意义上的数学。换句话来说,对曹友廉疑问的回答应当是:规则本身不是取消个性,服从规则才是取消个性,数学本身不是取消个性,服从数学才是取消个性。

很显然,新刻度小组的解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艺术圈规则的不服从。用一种对自定规则的服从,来对抗既定艺术生态系统的不服从。在这个层面上,新刻度小组既证明了艺术家是可以没有个性的,也证明了艺术家也是可以在一个没有个性的系统中存在个性的。正如同解散后的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继续保持着对艺术市场的距离,甚至退出艺术。

15.jpg

▲ 王鲁炎《W三角尺10mm/cm与12mm/cm、8mm/cm》1600x400x10cm/普通钢/2007


这种观念深深地刻进他们的骨子中,个性的另一个同义词便是自由,新刻度小组用服从自定小规则的方式,抵抗了这个来自真实世界的、更大的规则牢笼。无数艺术家在这个世界中失去个性,新刻度小组虽解散,但它本身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就是最独特的个性。艺术市场本身不是取消个性,而完全沉沦和奴从于艺术市场就等于取消了艺术家的个性,这些潜藏的观念如同警钟一样,不停地敲打着新刻度小组的每一个成员,正如仍在进行艺术创作中的王鲁炎所说,他还不够纯粹,假设哪天发现市场卖得特别好,那么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情况彻底解决掉。

最实践于服从规则的新刻度小组,实则是最警惕于服从规则的一群人。或许这就是一种关于艺术的纯粹。正如新刻度小组成员顾德新引用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戏剧《哈姆雷特》(Hamlet)所说:


“...对自己忠诚,并如同黑夜跟随白昼般奉行不悖,才不致对别人虚情假意。”

 

  

 

【声明】以上内容只代表原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artda.cn艺术档案网的立场和价值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