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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5-28]“人与动物:唯美与暧昧”行为艺术展

2014-08-01 15:23:26 来源: 作者:顾振清


吴高钟行为作品《五月二十八日诞辰》,南京,2000年 

人·动物:唯美与暧昧
 
策展人:顾振清

展览时间:2000年5月28日

参展艺术家:吴高钟(徐州)、顾小平(南京)、赵廷(南京)、刘鼎(南京)、洪磊(常州)、吴玉仁(常州)、许昌昌(南京)、顾凯军(北京)董文胜(常州)、王强(南京)、韩兵(北京)、刘瑾(北京)、赵勤(南京)、刘健(南京)、徐弘(南京)、高波(南京)

策展缘起

日常生活中,人身边的动物是人与外部世界产生种种关系时所接触到的最密切、直接、鲜活的对像之一。人与动物的关系充满感性,我们往往用宏观、概念性的态度来对待整个自然,却难以用清醒、客观的态度来对待我们身边活生生的动物。

中国传统文化中,文人高士所追求的“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曾诗意地预设了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的理想化的关系。这种乌托邦式的梦想似乎可以指点我们某种努力的方向。另一方面,我们又听孟子说,君子远庖厨。远庖厨其实是对一种真实性的回避。我们的确可以从容面对一只活泼可爱的大白鸭及以它为原料精心烹饪而出的色、香、味俱全的烤鸭大餐,回避它被宰杀、褪毛、剖肚、掏膛、烹熟的血淋淋的过程,但这不等于杀戮、暴力和血腥没有发生或完全被掩盖。真实性的存在一直会挑战我们内心的道德律令与对尽善尽美的精神世界的追求。一味回避真实或视而不见,只能说明我们的精神修行和追求具有很大程度的虚伪性。

《人·动物》大型行为艺术组合展的思路和所要提出的问题,就是在不少艺术家在自身艺术实践中自发地使用动物作为材料、表述媒介或针对动物做作品的背景下酝酿、产生的。展览的切入点即是人与动物的不自然的关系。

南京展第一现场:清凉山公园扫叶楼

2000年5月28日下午1时开幕的【人·动物:唯美与暧昧】展是首度在南京大规模地展示行为艺术的公开展出,16位来自南京、常州、徐州的艺术家和客居北京的江苏籍艺术家轮流身体力行地演绎了13件作品。一具从屠宰场运来的刚宰杀、还有鲜血淌出的整牛的躯体摆放在扫叶楼前铺满白纸的展场中央,使展览现场十分情绪化,紧张,压抑。相对于展厅里的架上艺术而言,行为艺术显示非同寻常的现场感染力及艺术家、作品与观众的互动关系。展览开始后,艺术家裸体出场,更使许多观众心跳加速。

吴高钟作品〈五月二十八日诞辰〉反映了人在充满凶险的现实生活处境中的一种幻想,即重返母腹这个最初的“家园”。而牛也一向被农民视为“衣食父母”之一,牛在文化中的多重象征意义,使吴高钟选择了牛腹作为重温母爱和肉体庇护、回避现实困境的对象,并以自己身体资源的完整投入来作极端而超凡的体验。艺术家裸体钻出死牛腹的惊世骇俗的场面,让媒体记者和观众都深感震撼。作品对孕生这一人类与绝大部分哺乳动物共有的极限体验的仿真,显而易见,具有人文关怀的抒情性。

顾小平的〈乱弹〉仍使用这条死牛。一把古筝斜架在牛的脖肩处,距离失去听觉的牛耳仅咫尺之遥。他身着笔挺西装,半跪在牛前,奋力作破坏性的弹奏,直至手指皮肤爆裂、受伤渗血。筝声高亢、激越而疯狂,又全无旋律。“对牛弹琴”的古义被顾小平以波依斯对待死兔的方式作出全新解释和表达,最后〈乱弹〉行为因几根筝弦绷断嘎然而止。面对艺术家手指上淋漓的鲜血,观众情绪激动,而死牛依然安祥。〈乱弹〉运用的是老套的故事,表达和反讽的艺术家与观众在传统艺术接受模式上的荒诞关系。

刘鼎作品〈美丽有多久〉让观众领略了意想不到的残酷美。他在一个古典造型的圆桌上临时粘制一米见方的玻璃鱼缸一个,再用红线依此将七个红色的塑料娃娃与七条锦鲤相连,一一放入无水的缸内,红线像人们遛狗用的脖链一样绑到了鱼的颈鳃处。刘鼎很快用水管往缸中注水。水柱呈抛物线。得水之鱼就在缸内游动起来,同时也牵动着红线相连的的塑料娃娃。漂在水面的娃娃似乎也在与鱼共泳。稍后鱼缸开始漏水,刘鼎与助手一起将玻璃鱼缸的四壁踢破、打碎。水倾斜而出,再次失水的鱼在桌上晶莹而锋利无比的玻璃碎片中不断蹦跳,作无望的最后挣扎。外型靓丽的锦鲤的死亡舞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这种美在闪光而嗜血的玻璃残片的辉映下显得极为陌生而残忍。作品激起了观众的偶发性参与和互动,一位女孩实在不忍旁观,冲上去救鱼。结果使艺术家也改变初衷,一起将所有的鱼放生于一个水容器中。作品以曝露矛盾的极端方式揭示了人类对动物之美的欣赏传统中所带有的一种霸道而根深蒂固的残酷性。

赵勤、刘健、徐弘、高波四人组成了一支另类乐队,并在几乎完全不懂自己所用乐器技术的情况下分别担任乐队的鼓手、吉他、贝司和主唱。他们合作的作品〈发声〉,以各自随心所欲乃至肆意妄为的弹奏、击打方式来对付各自使用的乐器,伴以无词义的歌唱和高分贝的嚣叫。混杂而略带破坏性的乐声、下意识的歌唱似乎代表了人类发声法则中所忽视的动物性的一面。现场的两条宠物狗则不时被撩起吠叫的冲动,频频以咆哮与狂吠加入这种奇怪的“和声”。人与狗的组合所发出的高高低低的无意义的声音,及艺术家在行为中随机仿真出的动物姿态,表达了人与动物在某种程度上一体化的观念。

南京展第二现场:清凉山公园扫叶楼后山山顶

由于【人·动物:唯美与暧昧】展因清凉山公园工作人员的意外干预而中断了一小时。5月28日下午2时至4时,另一部分作品只得集中在清凉山公园扫叶楼后山的山顶上,在很少媒体记者和观众的观看下低调实施。山顶成为鲜为人知的第二现场。

许昌昌的〈来世生活〉虚拟了一种地下墓穴形空间中浪漫的"来世"生活方式。山顶草地旁原有一只河马与一只野马并排而立的混凝土塑像。许昌昌让助手在塑像前的地面挖出一个长1.4米、宽0.8米、深0.6米墓形坑,然后携带黑猩猩玩具、油灯、半导体钻入坑中,上覆一整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隔开了现实世界和许昌昌所在的艺术空间,他在地下掘出的这个"来世"家园、象征性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中生活了近一小时,以自己的肉身体验去感知人们关于死亡、灵魂、天堂地狱的神秘主义幻想。玻璃浮光掠影地反射着动物塑像、绿树、天空和尘世万象,抵挡着世俗社会的喧嚣,使艺术家获得片刻的心寂。然而,玻璃的透明度却使这一"暂避"行为又完完全全地融入整个自然和社会的大环境。

顾凯军的〈迷宫〉由冰阵组成。洁白的方形冰块在草地上摆成一个4米长、3.5米宽的迷宫,艺术家裸体横卧在迷宫中心,形成身体对冰块的嵌入,四肢的摆放方式着意地构筑为迷宫的一部分。顾凯军身上同样堆满了寒冷澈骨的冰块,反映了他整个行为艺术生涯中挑战身体极限的一贯立场。助手将两只事先认真剃去体毛的家猫放入冰阵,猫成为行为作品中唯一的活动体,它们在顾凯军皮肤上和冰块上爬行、凄叫。其中一只猫一度翻过冰墙,走出迷宫。迷宫的图形来自一册传统的典籍。长达半小时的行为中,艺术家尝试了施虐与受虐两种截然相反的深度感官刺激。他刻意营造出的令人竦然的场面,暗喻了人与动物在传统文化迷宫中所共同遭受到的桎梏和伤害。

董文胜〈大鹏鸟上的乌托邦〉有轻喜剧色彩。董文胜敞怀穿著簇新花哨的名牌休闲装,戴墨镜,着金首饰,嘴叼雪茄,手拿洋酒、大哥大,一副脸谱化的青年暴富者模样,骑在山顶草地旁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鹏鸟塑像的脖子上。两位身着三点式泳衣的妙龄小姐高高地站在鸟背上,精心而专业地为董文胜洗头。洗头的隐喻和讽刺意义在生存现实异常化的今天几乎是路人皆知的。有词称“鲲鹏展翅九万里”,董文胜在大鹏鸟上轻松仿真出的无聊、浮浪而虚假的"高文件"世俗生活特征,直接质询着当下社会现实中代表人生理想的"鸿鹄之志"的庸俗化倾向和泛滥一时的享乐主义浪潮,同时委婉地批判了日常生活中强调当下、虚置过去和将来的末世情结。

在一片树林前,王强平静地实施了自己的作品〈动物花〉。他事先将四根粗大的牛骨头连接固定为高1.5米的直立花茎,将许多肥大的鱼泡串编成花朵模样。行为开始后,王强请一男性志愿者裸体参与作品,志愿者盘腿坐在草地上,双手紧紧抓着牛骨。王强把两个鱼泡串挂到志愿者手臂上,再将一个最大的鱼泡串安置在牛骨的顶端,装扮出一支造型独特怪异、令人作呕的“恶之花”。然后再用高举喷壶,往“花”上浇灌鲜血般通红的流汁。流汁染红了“动物花”的花朵、花茎和志愿者的身体,平添了一种血腥、粘稠、腐烂般的视觉刺激,触目惊心。王强神色庄重,不断变换浇“花”的位置,直至喷壶中的流汁告罄。作品森然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谲的异形感,人类在类似克隆、转基因等后动物性的生理实验与创造中发生了太多的问题,〈动物花〉的形像无疑会加深人们对这类问题的妄想和担忧。

南京展第三现场:草场门

5月28日下午5时,由于【唯美与暧昧】行为艺术展在清凉山公园受阻中断。展览的剩余作品只得临时移往南京草场门的一块空地继续进行。但仍有一批感兴趣的观众自发赶到现场观看。最后出场的赵廷和刘瑾较完整地实施了各自的作品。

赵廷的〈我在飞〉暗含了具有个人化特征的艺术妄想:人也许可以跳得比鸟的飞翔高度还要高。他先让助手把购得的30只麻雀一一用棉线绑住双脚,线长超过赵廷的身高,线的另一端连着两块铁板,再将标有刻度的自制测量尺立在身后的墙边。行为实施时,赵廷两手各抓15只麻雀的绑线,连连跳跃,麻雀受惊,拼命扑腾翅膀,却因束缚而不得飞翔。他跳跃腾空时,双臂在麻雀绑线所连铁板的牵引下下垂,所有被绑的麻雀都无法飞越赵廷自身所达到的高度。随后,他又剪断绑线,手持麻雀举过头顶,继续跳跃。人生命中始终难以摆脱的身体重量在众鸟飞翔的助力下似乎得以些许减轻。最后赵廷放飞了所有的麻雀。

刘瑾〈大酱缸〉动用的动物是一头60斤重、捆住四蹄的活猪。他架设了一口直径1.5米、高1.2米的传统造型的大缸,缸下堆满易燃的木柴,缸中倒入八成满的酱油。然后艺术家裸体进入酱油大缸,抱入活猪,并让助手在酱缸下点火加热。猪经过剧烈挣扎后复归平静,火势熊熊,两位旁观的女孩不禁失声痛哭。刘瑾以暧昧的姿态抱着逆来顺受的猪,静默地埋身于色彩浑浊的酱油之中,体验来自缸底的逐渐升温的异常感觉。人与动物像涮火锅一样投入到烈火灼烤中的大酱缸里,行为的自虐特征具有惊心动魄的视觉张力。艺术家在酱缸中的自我腌渍、烹煮、染色,直接指涉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饮食行为和烹饪文化,象征意义丰富而可感,令人警醒。刘瑾与猪一起的“酱缸之浴”越洗越脏,似乎在用艺术实验的方式,亲身体认、演示代表中国传统文化中糟粕遗存的“酱缸文化”。二十多分钟后行为结束,艺术家得到观众用掌声表达的敬意。整个行为艺术展至此方告结束。

南京展第四现场:南京媒体

5月28日晚,在南京草场门附近的一家饭店中,参展艺术家、策展人与南京各大媒体记者见面,开了近两小时的讨论会。会上,记者并没有提出针对展览的批评意见,但是透露出风声,明天许多报纸将发头版新闻,批评调子居多。

5月29日晨,南京大街小巷的报摊上,纷纷摆上报导【人·动物:唯美与暧昧】展的当地报纸。《金陵晚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题目极为“耸人听闻”的2000字长篇报导《一裸男出入死牛腹中》,被报贩放在报摊最显眼的位置。这是首次在官方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中国国内的行为艺术展览新闻。《现代快报》在报眉位置注销文化版头条新闻题义《行为艺术展让裸男钻进牛腹》。

5月30日,江苏的《新华日报》刊出批评报导。江苏《每日桥报》头版刊出《“恶心艺术”收摊》的新闻,并首次刊出三张展览现场的彩色照片。《服务导报》、《扬子晚报》则对“行为艺术展”作后续追踪报导。《扬子晚报》刊文《专家评说行为艺术》。“血腥”、“色情”、“暴力”的词汇被不断重复。至此,仅仅煮熟三条鱼而并无其它任何杀生行为的《人.动物:唯美与暧昧》行为艺术展似乎已完全被“血腥”、“暴力”等词汇所笼罩。

5月31日,官方的《南京日报》头版头条刊出江苏省常委、南京市委书记王武龙的重要批示,批评【人·动物】行为艺术展。《扬子晚报》头版刊出新闻《王武龙批评【人.动物】行为艺术展》。

当晚,南京电视台也播出了批示全文。由此,《人·动物:唯美与暧昧》行为艺术展成为第一个被国内省级领导公开点名批评的行为艺术展。

国内报纸《华声报》、《深圳晚报》、《文汇报》、《报刊文摘》及沈阳、成都、南宁、海南等省市的数十家报纸都对《人·动物:唯美与暧昧》行为艺术展作了报导或转载。海外报纸《香港商报》、《世界日报》、《苹果日报》等及Yahoo!新闻网等海外网站也转载了展览的新闻。至此,"冷清的清凉山公园一夜成名"。无疑,南京媒体是《人·动物:唯美与暧昧》展的第四展览现场,也是最大的展场。

结语

《人·动物》展中,艺术家的行为都从当下现实生活的鲜活经验出发,自由利用动物的实体与概念,根据人与动物、人与外部世界所构成的种种困境做出个人积极的动态响应与深入的自省,从而体现出关注动物处境、勉力改善外部环境的人文态度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这些艺术经验在中国当代文化中的积累,直接冲击并改变着人们传统的美学观念和日常的思维习性。《人·动物》行为艺术展不但突破以往的展览模式,一改多年来实验艺术自恋、自嘲、自我热闹的圈子主义惯性,重新唤起大众对艺术的关注和参与、互动,而且也表现出艺术家针对中国当代艺术本土化所作的不懈努力和在全球化艺术潮流中所保持的清醒头脑及敏锐性。

 

【声明】以上内容只代表原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artda.cn艺术档案网的价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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