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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份牌”风格的创造――俸正杰作品简说

2008-09-04 23:17:32 来源: 中国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新月份牌”风格的创造――俸正杰作品简说


中国的艳俗艺术,是从泛政治波普热潮中衍生出的一种语言方式。一方面,中国1990年代中期消费文化的泛滥,为它提供了艳俗的审美语境,同时,也是上世纪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艺术通俗化线索的结晶。艳俗艺术发生于1990年代中期,在俸正杰和祁志龙等人的作品中达到了成熟的境地。

选择“美人”肖像,是俸正杰作品第一层的语言特征。对“美人”的欣赏和迷狂,代表了如今大众审美趣味的核心,始于美国1960年代,从好莱坞明星崇拜起始,到今天席卷全世界的明星崇拜热,集中反映了大众审美趣味对精英文化的无视,执著于对美丽、漂亮的感官享受。相对鄙视和无视大众审美趣味的态度,正视大众这种审美趣味是更积极的态度,俸正杰经历了这样的思想过程:“开始我自己对这个也很困惑,很多人从精英文化的角度看流行文化,是排斥的,一谈到刘德华啊或什么的,就觉得这东西是很肤浅。但是它又是大众特别欢迎的,而且影响面又那么大,说实话,就我自己也有喜欢它的地方,但是从一个精英知识分子的角度看,又觉得这种东西太俗了。”“上研究生的时候呢,我就对民间年画有兴趣了,我在画油画写生的时候,画课堂作业的时候啊,我都用年画那种方式来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喜欢那个东西,也没想到会和创作有联系。”“就觉得这也是一个角度,正好和我一直都关心的问题是同一个方向,就是接近大众文化消费。而且有很具体的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是很难替代的感觉,慢慢地就想这感觉怎么用一种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开始尝试。” 所以,俸正杰选择画美人,比自持清高排斥大众趣味的精英分子有更诚实的态度,这让我想起1999年访问杰夫•孔斯时的一个情景,当我问杰夫•孔斯“你的作品是否对大众审美趣味有一种讽刺,”他坚持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复强调说“我是诚实的”。这种诚实表现在俸正杰在处理“美人”上,强调了自己的“艳丽和浮华的感觉,但又很脆弱,很假。感觉是矛盾的东西,但是它又在一起了。表面很漂亮,但是又漂亮得让人感觉不是滋味。好像就是薄薄的那一层东西就没别的了,轻轻一弹可能就破了。很脆弱的感觉。而且那眼睛啊,那种眼神很困惑,好像面对这世界感觉很荒谬,很心虚的,无所适从的感觉。我觉得这个好像和我们国家现在的发展状态也很像,就是我们在物质上可能可以想到和得到很多东西,但内心里面却觉得越来越没有东西了。”(引文均见俸正杰访谈录《艳俗是社会的一张脸》)                      

俸正杰用柔和、平滑的方法处理“美人”,即画面不留笔触,人物造型不突出结构,画面整体的平面化效果,以及流畅的线条处理,都增强了画面的装饰感觉。其实张晓刚的《大家庭》,也采用了这种处理方法,这其实是油画被引进中国后,逐渐出现并成熟了的一种风格。它来源于清末民国初,源头与西方写实主义油画有关,早年写实主义油画由西方传教士朗士宁带到中国后,直到清末,仍为文人所不取,致使朗士宁不得不汲取了中国画线条、平光的造型方法,而且郎世宁取中揉西的风格(图1),又影响了清末的工艺油画,这种工艺油画就是淡化了为文人与专家所欣赏的笔触表现性--这点正是文人画与西方油画都强调的东西,便把写实油画转换成一种中国式的通俗风格(图2)。其后,随着商业广告是月份牌年画的产生(图3),月份牌年画由城市民间画工所创造,他们使用炭精粉和水彩,吸收了中国工笔重彩的晕染技法,更加发展和完善了一种平滑、鲜艳和漂亮的风格,而且由于它配合了中国的新年,通过大批量的印刷发行,使其更加通俗、流行和进入千百万大众的视野里,以至于1949年后,月份牌年画迅速普及到广大农村,彻底取代了木版年画的地位。1958年一些美术工作者曾对月份牌年画垄断市场的现象作了调查,结论认为“群众喜欢风格很光、很干净。(引文见1958年中国美术家协会曾经召开月份牌年画的座谈会的有关文章和报道,该会议邀请了月份牌年画的作者和著名艺术家和批评家一起参加会议)”五十年代初,中国国家文化部门曾组织过大规模的年画运动,许多著名的油画家、版画家都参与了这个运动,那时年画运动中的作品风格,多汲取工笔重彩和民间木版单线填色的办法。几乎同时,董希文1952-3年创作出了有年画风格的《开国大典》(图4)。1950-70年代,由迎合大众的消费途径发展而来的月份牌年画,木板与工笔重彩结合的年画,与国家意识形态在趣味和审美价值观上逐渐合流,最终在文革后期,形成了“红光亮”的油画风格,这条风格与语言模式的发展线索十分清晰。

俸正杰作品中最有创造性的语言因素是色彩――粉红粉绿的搭配,创造性的把时尚、商业、中国民间的色彩,转换出一种很中国化很时尚感觉的油画色彩。其实,我们看中国传统民间木版年画、传统工艺品,大量使用红色,原因一方面是由于这些年画和工艺品大量为节日使用而生产,另一方面,中国民间长期对福、禄、寿、喜、幸运、吉利的期望,所形成的心理结构和审美习惯,都使红色成为一种象征喜庆和吉利的色彩。在民间色彩中,为了突出红色,同时大量用红色的补色――绿色来衬托红色,即大红大绿,万绿红中一点红,花红柳绿,红花配绿叶之类。这是不同于以黑白灰为主的文人画雅色彩的民间色彩系统,更不合于光色理论作为基础的西方文艺复兴以后写实油画的色彩观念。而是一种以喜庆、快乐为情调,装饰感和平面化为造型模式的民间审美系统。

以红色为主调的色彩在文革艺术中发展到一个高峰,“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整个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千千万万人真诚地相信毛泽东带领中国人民走向伟大的共产主义,千千万万人象对待上帝一样疯狂地热爱着毛泽东。遍地红旗,遍地歌声,甚至连整个城市的墙壁都刷成了红色,人民生活在一种红海洋之中。“红心永向红太阳,”“祖国山河一片红,”“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红色-―一个充分体现着千百年来中国农民乃至中国人对喜庆趋同心理的色彩,同时成为文化革命十年最具象征意义的色彩。但这种宗教般的迷狂的情绪,有异于西方或者其他地区的宗教气氛,那是一种中国农民过大年式的气氛,应了列宁的一句名言:“革命的胜利就人民的节日”。这种民间喜庆的色彩系统,通过文革的国家意识形态是需要,彻底被转换成国家正统艺术的色彩(图5)。

文革以后,伤痕艺术对文革艺术的反叛,强调“小(小人物)、苦(苦难形象)、旧(陈旧和落后景象)”,学院写实主义对欧州写实主义风格的回归,以及1980年代初、中期两次大规模的现代艺术运动,致使文革红光亮的色彩和情调从艺坛销声匿迹。1989年之后,玩世写实主义、政治波普和艳俗艺术出,直到2000年之后的卡通一代出,艺术家的画面色彩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出现了艳丽的倾向。比如1990年代中期,方力钧,宋永红的作品(图6、7),以及大量艳俗艺术作品中的色彩使用,以及周春芽的桃花系列中的纷红粉绿的使用。也许中国人此时已经渡过了心理最沉重和灰暗的时期,肤浅的欢乐主宰了整个社会心理。

俸正杰早期作品把红色的补色――绿色,变成蓝绿色来作为红色的衬托,不直接使用大红大绿而让画面过于显得民间化和土气。到了他的大美人头时期,他的纷红粉绿的搭配,确实达到一种极致。粉色,取自时尚,象很多化妆品,象巴比娃娃采用的粉红、粉黄、粉绿等粉色系。粉色――浪漫、幼稚、时尚,把粉红和粉绿一起搭配,标志某种阶段性的转换。文革集体主义时期,把大红大绿的民间色彩系统转换成国家正统艺术的色彩系统,方力钧、宋永红和艳俗艺术的一些艺术家,把大红大绿转换成一种心理的轻松和诙谐。而俸正杰的纷红粉绿转换成具有时尚和象征意味的色彩,和他的平面化,带点腻味的轻柔和平滑的笔触,流畅的线条,以及装饰感,整体上形成一种快乐、漂亮、妩媚、鲜艳、肤浅、脆弱……的趣味,创造性地再造了上世纪初的中国月份牌美人画式的感觉。其实,月份牌年画在1920-40年代,本是当时的时尚,但不能登大雅之堂,连当时主张艺术通俗化的陈独秀都极其鄙视月份牌年画。终于,月份牌在1950-70年代登上了中国国家展览的殿堂,而如今俸正杰的美人画,所以能登大雅之堂,在于转换,在于作者对中国今天时尚和消费文化的审视――爱其漂亮痛其肤浅的矛盾但诚实的感觉,把一张张美人的脸庞,仿佛变成一个个充满感官享受的当代中国人的心理肖像。

栗宪庭   2008-1-4(原载08年春节期间新加坡国立美术馆举办俸振杰个人展览画册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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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在上天堂的路上――看吕楠《在路上》

2008-09-04 23:18:07 来源: 中国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生命在上天堂的路上――看吕楠《在路上》

吕楠《在路上》的拍摄范围跨越了十个省市,而且在中国,天主教信仰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所以他有过数次被没收相机和胶片的经历,至今,他在上海和辽宁拍摄的胶片他也没有拿到,可以想象吕楠在拍摄过程中的艰难,以及心理和经济上所遭受的压力,这可能也是《在路上》没有城市教众信仰状态和场面的原因吧。

吕楠为自己的这组片子起名《在路上》,我看了这六十张照片之后,我理解了他的感受。我们从大多数拍宗教的摄影资料上看,很多摄影师不是拍宗教庆典就是拍教堂。吕楠也去过一百多个教堂,大的令他吃惊,如在山西的一个小村子。只有两千多个教友,他们自己集资建了个中西结合的琉璃瓦教堂,高65米,长65米,宽24米,中间没有一根柱子。据吕楠介绍,它的建造象一个奇迹,那些教众有的供瓦,有的供砖,干活全部义务,非常纯粹。是什么力量让这些教众以如此爱心奉献给宗教事业?是信仰,“在路上”,对于信众的人生意义,就是一生都是走在上天堂的路上,只有虔诚和有爱的人,才有资格上天堂,这是一个修行的过程,也是一个上天堂的必经之路。所以吕楠没有选择可能更有表面效果的宗教庆典和教堂来拍摄,而是选择了信仰中的人,用镜头去体会教众信仰的虔诚表情和动态,以及教众最日常和朴素的场面,这是他作品感人至深的原因。没有拍摄者对被拍摄者的爱心和感动,就不会抓住感人至深的场面和表情,拍摄过程也是一个爱心和爱心的碰撞过程,如吕楠体会到的“中国1950年代的时候就跟世界隔绝了。一个村子里宗教是这样形成的,先盖一个教堂,大家自动往教堂集中,形成教友聚集村。而且中国的政治又不允许利用宗教干任何事,所以他们只能作一件事情就是信仰,就是充满爱心,做着友爱的工作。他们所以那么真诚和久远地保存着三百年前的传统,靠的是他们那么强的信仰力量。他们的温和和爱心真的让我大吃一惊,那些农村的老妈子从来不闲谈,就是念经,在家里作自己的事,关心需要关心的人,晚上再进教堂念经。当一家有人要死的时候,别人会说太好了,他们不恐惧死亡。爱是什么,我们现在的情感一直被对立的情感所左右。所谓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当然我如果大度一点的话就不会这么计较,但是肯定会心里不舒服。但爱不是这样的,耶稣对他的门徒是有所区别的,但施与的爱是同等的。”所以,拍摄的前提是吕楠首先被教众信仰的力量和爱心所打动。

信仰的虔诚和爱心,因不同的信徒而有区别,拍出每一个人活生生的具体性,拍出每一个场面的独特性,才显示一个艺术家的独特视角和境界。如多幅作品注重信徒虔诚的神情刻画,但又突出了每个人的不同,如第2幅《露天弥撒中的朝圣者》,由于作者采用低视角,使信徒虔诚的跪姿和表情都很突出,且每个人的表情又各不相同。第23幅《饭前祈祷的老妇人》,老妇人虔诚的动态和表情,在简陋厨房和中国式灶台的衬托下,更加感人。第24幅《在家里念经的三个女人》,两个老妇人为病榻上的老妇人祈祷,在微弱的烛光下,三个老妇人虔诚同一,神情各异。第31幅《拿十字架的老妇人和羔羊》,盘腿而坐的老妇人拿着十字架,以及羔羊似在亲吻十字架的瞬间,使画面有种象征感觉。第40幅《老夫妇的晚祷》中的老夫妇,一俯默祷,一仰凝视,人物统一中有变化。第53幅《练习圣歌的少年》,烛光映照着两个唱圣歌少年的脸庞,让画面形成伦勃朗式的暗调子,突出了少年认真而圣洁的表情。第56幅《祈祷的老妇人》,画面近景处理,黑背景和白头巾把老妇人虔诚的表情围合在画面中心,尤其突出了微闭的眼睛和泪痕,我曾驻足在这幅作品面前,情不自禁掉下了眼泪。

第16,25,55,56,57幅,都是拍为亡者祈祷的画面,祈祷者的沉静,亡者的安详,都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但各有不同的处理。如第16幅《一个孩子的葬礼》,一个孩子的死亡,竟有那么多的教众围着墓穴祈祷,就很感人。而且画面处理层次分明,层层集中到十字架,先是背景的大山,接着是围合似城墙的教众,中心是墓穴,墓穴中间是浅色的小棺材,最后指向画面最前方的十字架,加上透视和黑白关系,十字架非常鲜明。第25幅《墓前的两个苗族女人和孩子》,是所有祈祷亡者场面中唯一有悲伤情绪的画面,但两个靠在墓堆上悲伤的妇女,作者选择的是她们掩面的瞬间,使悲伤变得有所节制,尤其镜头采用低视角,让墓堆上突兀的十字架直插天空,而浅颜色天空,把十字架变成沉重的黑色后,就使画面的情调变得肃穆多于悲伤了。尤其第55幅《亡者》,处理得极其精彩,三分之一的黑门洞,和大面积的白墙,在画面右边形成一道贯穿多半画面的竖直线,仿佛成为阴阳两界的分界线,然后是占画面主要位置的亡者遗体了,由于把遗体横贯画面的中央,在黑白分明而坚硬竖直线的衬托下,亡者的衣物、枕头的曲线,就显得非常柔和、温暖,尤其亡者的脸庞和表情,在黑色头巾和衣服的簇拥中,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安详甚至美丽!

《在路上》有多幅拍摄了教众在行进路上的场景,如第1,3,13,15,21,44,47,48,51,60。其中第1幅《朝圣的人们》,突出的是朝圣队伍在行进中的庄严。第3幅《前往圣地的人们》,镜头选择朝圣教众的全部背影,而涌动着朝向画面上方十字架的处理,使画面中形成了一种大“势”的气氛。第15,21,48,51幅,都是单独行进的人,或背着圣像,或拿着圣像,或行进在布道的路上。而环境的恶劣,路途的艰辛,都突出了行进者肩负重任的形象特征。

其中弥散或集体祈祷的场面以及细节,处理得尤其感人至深,如第44幅《纪念耶稣诞生的神父和教友》,其中一个跪在地上的教友还正在输液。第32幅《家庭弥撒》,环境是一个破旧的窑洞,一家人围合在狭窄的空间里,灯泡直接进入画面,造成很暗的背景,突出了黑白强烈对比的信众,尤其突出了处在围合中心点的牧师,但牧师高举圣饼,使牧师的脸陷进阴影中,而让圣饼成为了画面中心中的中心。而其他的弥散、祈祷场面大多选择的是贫困、简陋的环境,恰恰让这种生存环境成为信众的衬托背景,或者正是他们信仰的虔诚,才使这些信众获得生存的精神力量,突出了他们在艰苦、贫困生存环境中依然祥和、平静和充满爱心。这正是吕楠的用心之处。

《在路上》的几乎每一幅作品,都显示了吕楠独特的视角。如多种民族的信众,多种独特的祈祷场面,如在渔船上,在中国式灶台前,在土炕上等等,以及砌着十字架的中国式门楼,有毛主席象和耶稣象作背景的家庭合影等等。还有第59幅,画面家徒四壁,信徒手捧一本圣经,端坐在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前,棺材上写着“我信肉身之复活”,信徒表情严肃而略有忧虑,这种画面的独特性,可能永远不再会有第二幅了。

吕楠给我说:“我是没有宗教的,我只是有信念,艺术家要有信念最好不要有宗教。”在我看来,艺术就是艺术家的宗教,吕楠被教众信仰的虔诚和爱心所感染,才使他能以同样的虔诚和爱心拍摄这些教众,这就是吕楠的宗教。我们观看这些照片,我们被教众的虔诚所感动的,正是镜头背后作者的心灵――他怎样选择了那些感人的场面。

栗宪庭  2007-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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