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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尚”——看陈卉作品一点感想

2008-09-16 21:41:42 来源: 中国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异尚”
——看陈卉作品一点感想

“异尚”是我瞎造的一个词,是想表达我自己对这类生活状态的感觉,前十多年,还是我常常到国外去的时候,印象特别深的是年轻人,尤其是十几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年轻人,“怪异”的打扮常常令我惊奇,那时朋友告诉我一个英文词叫TRENDY,说是有点另类和怪异时髦的意思。那时候我就想起八十年代初,中国曾经流行过喇叭裤,媒体上还曾经争论过一阵子,虽然说争论,可贬斥穿喇叭裤的意见还是居多。那时我虽然三十多岁了,但还是喜欢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穿喇叭裤的样子,自己还买了一条喇叭不太夸张的裤子来穿呢。我想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整整三十年,中国人衣服的色彩几乎除了蓝就是灰,样式除了列宁装、军装几乎就是中山装了(外国人管中山装叫毛装)!一个新时代的到来,首先从服装等日常生活领域开始突破,首先从敏感而不满现状的年轻人开始,用实际——乃至搞怪的行动突破既有的模式,为大规模的社会变革充当了先锋的角色,即使矫枉过正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年轻人率先穿起喇叭裤,突破死板单调的服装模式,自然而然。后来,我在国外旅游,就有意识地到年轻人的聚集区去看,纽约、伦敦那些街的名字我都记不起来了,可那些年轻人的装束,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其中,东京的原宿那几条街给我印象尤其深,满大街自组乐队演唱的,跳舞的,此起彼伏,店铺里买的各种小玩意儿五光十色不说,就连来逛街的孩子们,都打扮得千奇百怪的,我想,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来秀个性和秀奇异的。

我不是研究时尚的专家,不敢妄说时尚,但在我的眼里,这和时尚不一样,所谓时尚FASHION,是自上而下的时尚,它的背后是一整套各个层面的专家和巨大金钱支撑的机制,是现代消费社会一整套成熟的运作模式,它引领着社会的消费潮流,它同时也是一个隐形的、巨大的、无孔不入的钱如何成倍地生钱的“现代机器”!而我说的“异尚”,指的是一种年轻人自发的、民间的、没有利益目的的、自下而下的,自己哄着自己玩地发泄着自己的情感,这个过程会自然形成某种“流行形象的标识”,这种流行标识,会与时尚、流行影视剧中的某种因素——服装、打扮、人物形象等等发生一种挪用、滑稽模仿、恶搞等关系,乃至各种文化符号——只要合情适时地出现在年轻人的视野里,都可能会被好玩地挪用。
 
陈卉的画,我感觉就是用自己眼睛看到并表达着自己的“异尚”感觉,或者说她作为年轻人同时也在自己的作品里创造着“异尚”。这些画通过人的形象、体型、发型、装束等方面表达和创造了她的“异尚”。其中形象的创造尤其出色,一反时尚媒体充斥的大美人形象,塑造出一种带点怪异的反叛形象:大多数单眼皮小眼睛,两眼的距离偏远——相学说两眼距离远智商低,但这些小眼睛的眼神都被陈卉画得极有特点——极具定力的眼神充满自信、怀疑、无所畏惧。我尤其喜欢那幅《小Q》的形象,脸型小而无肉,颧骨高而坚实,下巴短而尖尖,突出了那张小且薄的嘴,仿佛她的话一出口就尖酸刻薄得让你没有面子。尤其那双充满怀疑和逼视的目光,坚定而自信,有着能看透每一个观者心思的那种犀利。陈卉在《小Q》这个“丑丫头”的“薄命面相”上,配以如此不同寻常的五官,让反时尚美人和反福相传统有了明确的“异尚”内涵。陈卉在其他形象的塑造上,尽管不如《小Q》精彩,但意向很明确,尤其眼睛的塑造不同凡响。当然在国际时尚T形台上,前若干年也开始启用有点另类的“丑模特”,但那毕竟是T形台走秀——突出的依然是“衣服”而不是“人”。所以,陈卉作品对表情的刻画,就成为不可替代“人”的“异尚”。尤其是,不管T形台上模特有多另类多怪异,但模特还是模特,在身材的选择上,不可能走太远。相比,陈卉在这批作品中对于人物体型的塑造上,一反时尚的模特体型——女人们既无凹凸有致的曲线,男人也没有倒三角形的伟岸,都是些小乳房大肚腩的臃肿体型,或者为时尚所不推崇的有点丑的体型。而且动作多突出其夸张、搞笑和诙谐的感觉。

服装——在这里应该说是装束,也是陈卉这些作品的重头戏。发型——不管是“爆炸式”、 “乱草式”,还是“狮子头”和“烟花烫”;不管是染成黄色、紫色,还是红色和桔黄色;唯怪异和不同寻常才尽显“异尚”的取向。服装虽挪用时尚的一些因素,但显得廉价和怪异,色彩艳俗且花里胡哨。尤其服装的特别之处,是对日常服装和演出服装的混淆和似是而非的处理,或者说,这种装束本身就是“异尚”的重点——自己哄着自己玩,既消费时尚又消费自己,表现出网络时代青年人的那种游移于现实和虚拟之间,游移于人生的戏剧化和日常生活之间的感觉,这是一种新的现实感——对现代社会的既游戏其中又无可奈何的生存感觉。

写实的技艺是陈卉作品的主要特征,笔触细腻且冷静,造型尤其脸部和裸露身体部分的造型倾向严谨的方式。但这不是经典意义上的写实主义,陈卉有意避开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创作方法,常常把人物的背景画成一种倾向的颜色,或者把人物背景画成类似布景类似某名画中的风景,或者干脆把人物装进类似盒子的空间里,都是她有意地把她塑造的人物从人物的现实环境中抽离出来,放到一个虚拟和戏剧化的空间里,目标是烘托她创造的人物——她心中这个年代的青年人形象。从陈卉作品中,我们可以感觉到她对她作品中的人物充满了带点诙谐的爱意和真诚,因为她也年轻,她或许在想象中打扮着自己,并且和她的画中人一起在这个年代里嬉戏。


栗宪庭2008-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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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们在哪里?”

2008-09-05 06:32:07 来源: 中国艺术档案网 作者:artda

不要问“我们在哪里?”

“我们在哪里?”的题目让我觉得有点怕。首先,艺术家作为一个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代“我们”来发问?儒家传统 “文以载道”,“成教化,助人伦”的艺术观,让艺术负担了太多的社会和道德的重任,宋以降,文人画逃离了儒家的功利艺术观,到了五四时期,就被近代思想家批了个体无完肤,接着就是四十年代至文革,艺术彻底沦为国家政治的附庸,中国近一百年的艺术史太在乎“我们”了。其次,“在哪里?”自从中国被西方列强轰开大门后,参照系一下子扩展到了全世界,中国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矛盾多于奋进,尤其中国再次向西方开放以来,在经济和信息全球化的新形势下,电子媒体象汪洋大海,把每一个人卷入到惊涛骇浪之中,“我”和“我们”都被各种信息所塑造,“我”和“我们”的角色由此变得模糊不清,“我”和“你”和“他”,“我们”和“你们”以及“他们”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我们就更难以说清楚“我们”在哪里,或者说,我们在哪里?是一定要回答的问题吗?

如果一定要回答“我们在哪里?”我更愿意说“我在我的心里。”我越来越倾向把艺术看成一种“宗教”,即艺术只是一种自我拯救的方式和途径,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可以不考虑所有的外在标准,不在乎名利场的要求,以保持艺术家面对自我灵魂的纯洁和真诚。这一点其实很难,既然“我”是被各种教育和信息所塑造,那么什么是“我”?或者用一句时髦的话说,“我”没有本质,但是,“我”通过创造作品,在作品的世界里,从“我被塑造”的现实中被拯救出来,“我”就在艺术的意义上和宗教类似,成为一种纯净和大自在的心境,在这个心境里,“我”被确认。

但是,“我”从“我被塑造”中获得拯救的过程,不是一个抽象和纯粹化的过程,现代社会没有了陶渊明的桃花源,也没有了终南捷径,“个人修行”在一定时间段内都带着它从特定意识形态、教育、信息挣脱的特征。我不断强调社会对艺术的影响,不是强调艺术对社会现象的表现,而是强调个人和社会之间形成的生命张力。从来没有抽象和纯粹的人性,人只有在具体的生存环境中,个人的感觉由于它的针对性和冲突性,才显示出真挚、激情以及不畏艰难的人格力量。如韩愈说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送孟东野序)。”从这种意义上说,五四以来反叛文人画,重倡“文以载道”,在乎的是文人――或者说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道”在这里不是抽象和概念化的“我们”,更不是“国家意识”,而是一种与特定历史阶段有关的独立和自由的精神。

所谓“时代精神”,在这里不是预设和高高在上的,是每一个真挚的心灵如同小溪一样慢慢汇成大江而逐渐显示出来的,每一个“我”不能或者不要企图去触摸“时代精神”,你只能触摸自己的心灵。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艺术品一旦诞生,就不再属于个人,而成为全社会的精神财富,社会才能开始他的选择机制,所以,不是每一个个人的灵魂,都可以为社会所共享,我们完全不从艺术名利场的角度看所谓成功,那是这样一种艺术品――它负载了能够为社会所共享的个人感觉,或者说,艺术家必须能够以自己的艺术创造,参加到全社会新的审美标准的建立之中,才真正有意义。从这种意义上说,艺术家的自由和独立,是在新的社会形势下产生的自由和独立,是有新的文化针对性的自由独立。也如韩愈所说“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从这种意义上说,“人人都是批评家”不比“人人都是艺术家”不重要,人人都看艺术,一定比人人都创造艺术品更普遍,看就包含着喜恶和好坏的判断,就是批评,社会选择机制就是这样一个“人人都是批评家”的机制。

当然,共享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选择过程,艺术只有超越某一个时间段的现实功利关系,在更广泛的时间和空间里为人类所共享时,才具有更大的意义,其实,这又是一个“我”不能触摸的问题,“维天之于时”也。所以,成功不重要,或者说成功对于艺术家,更多的属于社会和名利场,已经远离了艺术对于“我”的心灵上的意义。“人人都是艺术家”,就是不强调成功,尤其历来的艺术体制、艺术史对于“成功”选择标准的严酷,不但把普通人排除在艺术之外,而且把大量的艺术家也排除了,其实,一个老农在田埂上边劳作边哼着小曲,从“我”的心灵意义上,就已经是艺术了。这是我近年多次引用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中句的原因,“此人皆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因为心有郁结,有话要讲,不为名利,不为在现实里起作用,仅仅为心灵的自我拯救,抒怀和宣泄内心郁结以自见,给“我”一个交代。

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开幕,以“我们在哪里?”作为展览题目,选择了当代艺术界已经非常成功了的名家,对于这些名家,我的评价已经毫无意义,只好就“我们在哪里?”发发牢骚,是为应酬,也为多年朋友翁菱女士新开张的艺术中心以祝贺。

栗宪庭20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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